钥匙插不进锁孔,转两下,纹丝不动。
退后看门牌,六零二,没错。
门从里面开了,表舅妈露出脸,系着围裙,手里捏半截葱。
屋里飘着炖肉味,玄关摆五双鞋,最小那双比巴掌还小。
我往里走,书房那扇门没了,墙刷成浅蓝色,地上铺着爬行垫。
表舅从沙发站起来,搓着手说回来啦,像他是这屋主人。
四年,我的房子住满了一家人,手里这把原装钥匙,什么也打不开。
01
高铁到站是下午两点。我没让家里来接,出了站直接打车去小区。
四年没回来,路边店铺换了好几茬。
卖水果的成了药房,修鞋匠不见了,多了个快递驿站。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上掉了一块砖,露着灰底子,没人补。
物业催费单揣在我包里,上个月连打三个电话,说我名下这套房欠了快两年物业费和水电费。
我当时在电话里问,屋里住着人呢,怎么欠的?
那头愣了下,说登记的就是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电梯到六楼,门一开,走廊里油烟味呛鼻子。
我走到六零二,掏钥匙往锁孔里捅。捅不进去。锁芯是新的,银亮亮的,跟我手里这把铜色钥匙明显不配套。又试了两回,还是白费劲。
门里面传来拖鞋声,锁咔哒一响,从里头开了。曹金花站在门后头,腰上围着红围裙,左手攥着半截葱。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咧开了。
“哎哟,晓燕来了,咋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
她往边上让,围裙上的油渍蹭到门框上。我没往里走,指着锁。
“锁换了?”
“前年冬天那个不好使,你表舅找人来换的。”她拿葱往屋里一摆,“快进快进,站门口干啥。”
我拖着箱子进了门。
玄关还是那个窄条,墙上挂满了东西。
塑料袋、男式夹克、一溜小孩袜子,乱糟糟的。
鞋架上挤着五双鞋,最小的那双红色凉鞋比我的巴掌还小一圈。
客厅沙发歪着,贾亮窝在上面刷手机,见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马诗琪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个半岁左右的娃,冲我笑了一下就收住了。
贾文从阳台收衣服回来,满手衣架,看见我便往墙边靠。“晓燕,路上累不累?”
“表舅,我电话里说过,这周回来收房。”
“说了说了。”他把衣架往茶几上一搁,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坐下说,坐下说。”
我没坐。
空气里混着炖肉味、尿不湿味和一股潮乎乎的酸气,往嗓子里钻。我绕过茶几,往书房方向走。
走到跟前站住了。
书房的门没了。整扇门拆得干干净净,原来门框的位置砌了砖,抹了灰,刷成浅蓝色。墙面上不太匀,底下一道白印子没盖住。
我扭过头。“门呢?”
曹金花跟过来,手往墙上一拍:“通了。那书房一点点大,放张桌子都转不开身。马诗琪怀老二的时候我就寻思,总得给孩子找个地方爬,天天窝卧室里像什么话。”
“你把墙砸了?”
“这叫啥砸,通开敞亮。你看现在客厅多亮堂。”
我凑近看墙面。接缝能摸出来,上头贴了一排卡通贴纸。地上的爬行垫扔着磨牙棒和布偶,靠墙立着折叠婴儿床。原来摆书桌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我那张书桌呢?”
“太占地方,搁在阳台吃灰,后来贾亮说碍事,处理了。”她拿手比了个数,“卖了五十,我给你记着呢。”
我攥了攥手,指甲掐进掌心。那张桌子是我爸托老木匠打的,光量尺寸就跑了两趟,念叨着闺女念书得有个正经桌子。
“砸墙,卖我东西,换我家门锁。”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哪一样跟我打过招呼?”
“这不是拿你当自家人嘛。”曹金花嗓门提上来了,“你在外地,打电话能顶啥用。再说这四年要不是我们住着,屋里连个响动都没有,楼下老钱家去年就被撬了。”
“那你的意思,我还得谢谢你们?”
“可不是咋的。”
贾文赶紧插到中间,两只手往下压:“晓燕别上火,这事儿我们办得糙,我认。可你看看现在这情况,大的上一年级,小的才半岁,找房也得容个工夫。”
“容多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数来。
曹金花接过话:“你一个姑娘家,在省城上班,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着,你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两全其美。”
“我要自己住。”
“那你也住呗,三间屋呢,匀一匀嘛。”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怎么说都是白费。她这人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路数,不和你吵,不和你急,话里话外全是“为你好”
“一家人”,把你架到高处,下不来台。
“一个月。下个月今天,我来收房。东西你们自己收拾。”
客厅里静了几秒。马诗琪往厨房缩了缩,贾亮把手机按灭了。曹金花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拿眼斜着我。
“你爸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爸说什么了?”
她嘴一抿,扭头朝厨房喊:“诗琪,那火关小点,汤要干了。”
我等了几秒,看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知道问也是白问。
拉门出来,贾文追到门口,压着嗓子说:“晓燕,你表舅妈就这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房子的事再商量商量。”
“表舅,我等了一个月了。”
电梯门合上,我靠着轿厢壁吐了口气。到楼下碰见个遛狗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
“六零二的?”
“嗯。”
“那家子住挺长时间了,我一直以为房子是他们买的呢。”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出小区大门,我给肖承运发了条消息,问他在不在,咨询个事。
他回得快,说讲。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房子被人占了四年,怎么让人搬走。
他秒回,产权谁的。
我回,我的。
他回,那你怕啥。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
是啊,我怕啥。
可我心里清楚,我怕的不是理说不通。
我怕的是我妈在电话里叹气,我爸蹲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过年回老家饭桌上没人跟我搭话。
出租来了,我上车报了父母家的地址。
02
四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年夏天我拿了钥匙,房子还是毛坯,墙面水泥灰的,窗户上贴着保护膜。
我算了算装修的钱,正好差两万,装修队进场后临时加了个榻榻米,超了预算。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我妈打来电话。
“你表舅贾文要带亮亮一家去省城,孩子上学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那房子空着,借他们住几天。”
“几天?”
“说是先住三个月,找着合适的就搬。”
我犹豫了一下。我妈又补了一句,你表舅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你姥爷走的时候,人家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
贾文这个人我了解,嘴甜,见谁都能聊半天,可真让他办的事,没几件能落到实处。但我妈把姥爷搬出来,我就不太好驳。
我说行,三个月,多了不行。
交钥匙那天,贾文两口子提着两箱牛奶来了。
他拍着胸脯说三个月,多一天都不住。
曹金花在旁边笑着点头,说晓燕你放心,我们当自己家一样给你收拾干净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亏。
装修我简单弄了弄,自己一天没住过。
他们把东西搬进去,我第二个月就被公司派去外省驻场。
走之前我跟贾文说好,三个月后我回来收房,他说没问题。
三个月到了,我打电话。
贾文接的,说孩子刚转学,课程跟不上,再给两个月。
我说行。
又过了两个月,我打过去,曹金花接的,说马诗琪刚查出来怀孕,折腾不起,等胎稳了再说。
我嘴上说行,心里已经不太舒服了。
到第二年夏天,我专门抽了个周末回来。
一进门就发现不对,书房跟客厅之间的墙没了。
曹金花拉着我的手坐在那个新打通的空间里,说小书房不实用,她找了工人通开,顺手把墙刷了。
我当时声音就上去了,说这是我的房子,你动结构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曹金花脸不红心不跳,说跟你表舅提过一嘴,他说你肯定没意见。
我把贾文叫过来,他站旁边搓手,说回头补个手续,回头再说。
我让他写个东西,保证年底搬走。
他写了,摁了个手印。
那张纸我后来换包换丢了,再找就找不着了。
那年我走的时候想,不能再这么拖下去。
结果第三年开春,疫情来了。
我回不来,他们更有理由了。
曹金花在电话里说,现在租房子谁敢往外跑,孩子还小,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一年多。
我中间催过五六次,每次都有新理由。
孩子转学、搬家太贵、马诗琪又怀了老二、等生完再说、等满月再说、等打了疫苗再说。
我人在千里之外,手机里存着房本照片,那房子我一天都没住过。
更气人的是,物业费水电费一直我在交。
工资卡自动扣款,每个月划出去几百块,我没仔细查过。去年翻账本才发现,四年下来交了两万多,他们一分没出过。
我打电话问贾文,他说这个钱一家一半嘛,回头转给我。
回头,回头,又是回头。到现在我只收到过他转来的一千块,还是前年春节我催得急了才转的。
那段时间我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我妈那句话,想贾文拍胸脯的样子,想曹金花笑着说“当自己家一样”的表情。
越想越觉得窝囊,可隔着上千公里,我除了打电话还能怎么着。
调回来的通知是去年底下来的。
我接到邮件那天在办公室坐了半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来了。
我妈头一句问的是,那你表舅那边怎么办。
我说房子是我的,我回来住,他们该搬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那也得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我当时没接这个茬。
后来我回了省城一趟,专门去物业查了缴费记录。值班姑娘翻出单子打了一张给我,四年物业费加水电公摊,两万三。
“还有这些。”她又抽出几张纸,是整改通知。
头一张写着“擅自拆除书房与客厅隔墙,责令恢复原状”,日期是两年前。
下面还有催费和楼道杂物清理的通知。
“贴门上的。”姑娘说,“我们敲过门,那家儿媳妇说做不了主,让找你。”
“你们有我的电话吗?”
“有个号,打过去是空号。”
我这才想起来,驻外那阵子换过手机号,物业这边没更新。
我把整改通知折好收起来,跟值班的说以后有事打我新号,别再找错人。她连声应着。
从物业出来我坐在花坛边给肖承运打了个电话,把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包括我爸那张纸条的事。
“纸条什么内容?”
“我爸说让他们住到孩子上幼儿园。”
“孩子上幼儿园了没有?”
“上了,去年九月就上了。”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那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不是怕他们闹嘛。”
“闹就闹。”他语气很平,“我跟你交个底,房产证在你手里,大产权,手续齐全。他们拿不出租赁合同,也拿不出法院认可的居住权。你想收房随时收,换锁清东西,该报警报警。”
“那我爸那张纸条呢?”
“法律上没什么效力。你爸不是房主,他写的东西不能替他闺女处分房产。再说了,上面写的期限也到了。”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动。坐在花坛边上晒了会儿太阳,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装修完那天我拍了一组照片,墙是白的,地板是新的,书桌靠在窗边,桌上放了盆绿萝。
那时候我刚拿到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自己总算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现在根还在,就是被人踩了四年。
我关了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得回去一趟了,这回不是打电话。
03
再去的时候我没提前打电话。
周六早上九点多,我直接上了六楼。
门铃按了三下,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
开门的是马诗琪,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衣服上沾着奶渍,怀里抱着老二。
看见是我,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姐来了。”
客厅比上回还乱。
茶几上摊着外卖盒,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地上散着玩具。
贾亮不在,大概是出去了。
曹金花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动静回过头。
“哟,来得挺早。”
我没理她,径直往那面蓝墙跟前走。
蹲下来摸地板的接缝。
原来铺的复合地板好几块颜色不一样,靠墙那一溜明显是新换的,纹路对不上。
再看墙角,踢脚线撬掉了没装回去,水泥茬子露在外面。
我站起来,指了指原来放书桌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来有张桌子,你们卖了。地板上划的这些道子,怎么办?”
曹金花从阳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拿围裙擦手。
“划就划了呗,地板不就是走路的嘛。”
“地板是走路的,可这是我的地板。”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一家人说两家话。我做饭了,中午在这吃。”
“我不吃。”我看着她,“表舅妈,上回我说了一个月。今天我过来看看你们找房的进度。”
曹金花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坐下来。
“找着呢,看了几家都不合适。贵得离谱。”
“四年前你就说在找。”
“那会儿不是不知道行情嘛。”
马诗琪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转向她:“诗琪,你们两口子什么打算?”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声说:“我听贾亮的。”
话等于没说完。贾亮听曹金花的,曹金花听她自己的。
“行。”我把话收回来,“一个月,你们不搬,我就换锁。东西给你们搁走廊,别怪我不讲情面。”
曹金花脸上的笑掉下去了。她把腿一盘,靠进沙发里。
“这话你说过一回了。”
“这回是通知,不是商量。”
“你要换锁,我们娘仨住哪儿?”马诗琪忽然出了声,不大,嗓子是紧的,“孩子才半岁,外头房子还没看落。”
“这四年我哪天没在外面交着房租?”我看着她,“这房子我一分钱租金没收过,物业费水电费我一个月没落下过。”
马诗琪不说话了。
曹金花接上了:“你一个月交那几百块钱,我们一家子给你看着房子,值不值这个价?”
“那是你们自己要住的,不是我要你们看的。当初说好三个月。”
“三个月?”曹金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当初是你爸答应的,可不是我张嘴要的。你回去问清楚再来。”
我心里那股火往上顶了一下,硬压住了。
“我爸答应什么了?”
“你回去问啊,问我做什么。”
她拎起围裙又往阳台走,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对着那面新砌的墙拍了张照,又对着地上新旧不一的木板拍了照。曹金花听见快门声回过头。
“你拍啥?”
“留个底。”我又对着踢脚线那面拍了一张,“我房子原来什么样我手里有照片,现在成什么样了,也得记下来。”
“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她急了,“我们还住着呢,你拍什么。”
“住着才要拍。”
我装好手机往门口走。经过马诗琪身边的时候停了停,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
“一个月。”我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一阵。
从六楼到五楼拐角有扇小窗户,风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装修完那年的照片,白墙,新地板,书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木纹清清楚楚。
现在墙是蓝的,桌子没了,地板上全是划痕。
我给肖承运发了条消息,说下个月动手。
他回,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回过来一长串,别动手,别骂人。
东西码整齐,全程录像,找物业在场。
我回了个嗯。
出小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晾着几件小孩衣服,红红绿绿的,风一吹摆来摆去。
我转过头走了。
04
回父母家是当天下午。
我妈在厨房择菜,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进去把电视按小了,坐他对面。
“爸,我问你个事。”
他抬眼看看我,没吭声。
“曹金花说你在酒席上答应过他们,让他们一直住下去。有这回事没有?”
我爸的手指在腿上弹了两下。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一有事就咽唾沫。
“喝了酒说的。”
“说什么了?”
“就说孩子在这边上学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帮到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再说,一回来就问你爸。”
“妈,房子是我的,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了出来。
“谁说不让你问了,这不是怕你上火嘛。”
“我早就上了。”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上个礼拜我去看,书房墙被砸了,桌子也卖了。这些事你跟我爸知不知道?”
我妈看着我,嘴唇抿了抿。
“砸墙的事我知道。”她声音小下去,“你表舅妈跟我说了,说书房不实用,打开敞亮。我当时没让,可她嘴上答应着,回头还是动了。”
“知道了不告诉我?”
“我不是怕你着急嘛。”
我深呼吸了一下,转头看我爸。
“爸,你到底答应她什么了?”
他站起身往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捏着一张纸,皱巴巴的。
递给我。
上面是他那笔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喝了酒写的。
内容不长,大概说亲戚暂住赵晓燕的房子,住到孩子上幼儿园为止,期间水电自理。
“他们没自理过。”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片空白,“四年了,物业水电都是我交的。”
我爸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搓了搓:“我知道。”
“知道你不跟我说?”
“我以为……”他停了停,“你表舅不容易。他妈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弟弟,初中都没念完就出来干活。你那会儿不在家,他来找我,我喝了两杯,脑子一热就写下了。”
“你写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们能住这么久?”
“我哪知道他……”
“哪知道他赖着不走?”我替他把话说完。
我爸闷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坐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晓燕,要不这样。”她犹豫了一下,“他们住着就住着,你把房子卖了呢,卖了省心。”
“卖了?妈,我攒了多少年才买下来的,你让我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别管了。”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揣兜里,“这个我拿走。上面写的到幼儿园为止,孩子去年九月就上了,这纸条该兑现了。”
我爸忽然开口:“你让他们搬,他们上哪儿住?”
“我管不着。”
“晓燕……”
“爸,我让你跟他们说,你抹不开面子。行,我来说。一个月,到时候不搬,我换锁。”
我爸没再说话。
晚饭吃得没滋味。我妈炒了四个菜,我就动了两筷子。临走我爸叫住我。
“晓燕。”
我在门口回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换锁的时候叫上物业的人,别自己动手。”
我点了下头。
出门我给肖承运打了电话,把纸条的事说了。
“纸条在你手里?”
“写没写租期?”
“写了,到孩子上幼儿园。”
“那不是已经过了。”他顿了一下,“你这面子给得够大了。纸条留着别丢,回头当个凭证。”
“我想下个月动手。”
“动呗。”他语气挺轻松,“别挑日子,挑日子容易走漏消息。平常哪天早上过去,趁他们没防备的时候换。”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会儿。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有接孩子的,拎着菜走得匆匆忙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到孩子上幼儿园”,当时说的孩子,指的是贾亮家的大闺女。
可曹金花现在每回提起来,都把半岁的老二挂在嘴边。
按她的说法,这个幼儿园得从老二算起,那还得再等三年。
我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没了。
05
挑的是周四早上。
我提前两天跟物业打了招呼,说房主要收回房子,需要两个人到场做个见证。
物业经理开始有点犹豫,我把房本复印件和身份证复印件放他桌上,说就是站个人,别的一概不用管。
他想了想,点了头。
周四早上八点半,我到小区。开锁师傅比我早到,在楼下抽烟等着。物业派了一个保安一个客服。
上楼的时候我手有点发凉,攥了攥钥匙,掌心硌出一排印子。
开锁师傅看了我一眼:“房本带了?”
“带了。”
“那行,开。”
他蹲下去,工具往锁孔里一捅,拧了两下,锁芯抽出来。换上新的,递了三把钥匙过来。我接住,金属凉得刺手。
推门进去。
客厅里贾文正在餐桌前喝粥,曹金花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听见门响,一家人齐刷刷转过头。
曹金花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穿制服的保安,脸一下变了。
“干啥?”
“表舅妈,今天到日子了。”我把带来的纸箱搁在门口,一件件拆开,“你们收拾东西,我在这儿等着。”
“你换锁了?”她冲到门口看见新锁芯,声音一下拔高,“你真换了?”
“换了。”
贾文放下碗站起来,两只手搓着裤缝:“晓燕,这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上个月商量完了。”我拖过一个纸箱,“你们慢慢收,箱子不够我再去买。”
曹金花没理我这套,一屁股坐沙发上,胳膊抱起来。
“我不搬,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没废话,走到墙角把蛇皮袋一袋一袋往走廊上拖。贾文想上来拦,我看了他一眼,手缩回去了。
“表舅,我帮你们搬是给面子。你们自己不动手,我就全弄到走廊上,你们回头自己捡。”
贾亮从卧室出来,光着脚,头发炸着,看见满地纸箱,脸沉下去。
“你动一下试试。”
“你试试拦我。”
两个保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和贾亮中间。贾亮看看保安又看看他妈,脚底下没动。
曹金花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卧室翻了一阵,攥着张纸跑出来,往我面前一甩。
“你看,你爸写的!”
还是那张纸条。
“我早看过了。”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大的,幼儿园毕业了。”
“写的就是小的!”
“上面没写名字,你说小的我说大的,说不清。”
曹金花把纸条抢回去往兜里一揣,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开嚎。
“来人看看啊,亲侄女把舅舅一家往外撵啊!”
她嗓门真大。对门开了一条缝,斜对过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出来坐在门口。楼梯口有人探头。
马诗琪抱着老二从卧室出来,大的跟在后面揪着衣角,眼圈红了,没说话。
我把走廊上的箱子往里挪了挪腾出条道,又拖了两条被子出去。贾亮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没管他,继续往外搬。
十来分钟,电梯门开了,两个警察走出来。
老警察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纸箱和被子,又看了看屋里的阵仗。
“谁报的警?”
“我。”贾亮把手机揣兜里,“她把我们锁换了,东西全扔出来了。”
老警察走进来,看了一圈,转头问我:“你是房主?”
我把房产证递过去。他翻了翻,核对了身份证号,把本子还给我。
“什么关系?”
“亲戚。”贾文在旁边低声说,“外甥女。”
“住了多久?”
“四年。”
老警察的目光落到曹金花身上,又看看她手里攥着的纸条。
“那是什么?”
06
曹金花把纸条摊在茶几上,跟摊牌似的。
老警察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年轻那个。两个人凑着看了十几秒。
“上面没写租赁期限,也没写租金。”老警察把纸条还给她,“不属于租赁合同,只能算个手写居住同意书。而且按上头的期限,也已经过了。”
“没到!孩子还没上幼儿园呢!”
“这个我不跟你争。”老警察抬手压了压,“房子是谁的看本子,本子上是她(指我)的名,她就有权收回。你们之间的事自己协商,协商不了走法院。但今天人得先出去,东西得先腾。”
曹金花一听眼泪下来了,架势换得飞快。她把纸条叠好揣回兜里,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开始数落。
“同志啊,你不知道啊,她爸当年说了让我们住到孩子上幼儿园,我这老儿子才半岁,你让我们上哪儿去啊……”
老警察没接她的话,转头问我:“确定今天清?”
“确定。”
“东西给多长时间搬?”
“今天一天,我就在这儿等。搬不完明天接着来。”
老警察转头看贾文:“你们有地方去没有?”
贾文蹲在阳台上闷声说:“没有。”
“附近的旅馆呢?”
“住不起。”
“那你们先出去,东西清到走廊上,慢慢想办法。不能占着人家房子不走。”
贾文不吱声了。曹金花还在嚎。马诗琪抱着老二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
僵了大概四十分钟。社区也来了个人,扎马尾的女同志,进门先劝,说有事好商量。曹金花抓着人家胳膊又是一通哭诉。
我没怎么说话,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收拾。
东西是真不少,贾亮的衣服鞋子装了两个大行李箱,马诗琪的瓶瓶罐罐塞了一纸箱,孩子的尿不湿和奶粉又是一大包。
后来是贾文先动的。
他站起来把阳台上的衣服往蛇皮袋里塞,一边塞一边叹气。
曹金花看贾文动了手,愣了两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开始收拾厨房。
一边收一边嘟囔,什么锅碗瓢盆是她买的、冰箱里的肉还没吃完。
我没接话。
下午三点多,东西基本清到了走廊上。贾亮拖着两个大箱子往电梯走,贾文扛着两床被子跟在后面。
马诗琪最后出来,怀里抱着老二,手上拉着老大。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姐。”
我看着她。
“那个……对不起。”
说完低头走了,追上前面贾亮的步子。我没料到她开口说这个,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曹金花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门口攥着把旧钥匙盯了我几秒,手一扬扔到走廊地砖上。
“给你。”她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劈,“往后别叫我表舅妈。”
我没接话。她把腰挺了挺,一扭一扭朝电梯走了。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清静了。保安帮我把箱子归拢了一下留出条道。社区那个女同志递给我一张名片。
“有事打电话。他们要是回来闹,你直接报警。”
我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之后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走廊里,攥着三把新钥匙,手心硌得发疼。门还开着,我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墙是蓝的,地上是爬行垫,墙角扔着个没带走的布偶,一只耳朵掉了一半。我蹲下去摸了摸地板接缝,新板子旧板子硌手。
手机响了。我妈。
“晓燕,你表舅打电话说你换锁了?”
那头静了半天。
“你爸在屋里抽了一下午烟了。”
“妈,我把自己房子收回来,错哪儿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会儿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07
当天晚上我没回父母家,在小区旁边找了个快捷酒店。
第二天一早叫了个保洁跟我一块上楼。主卧那张床垫上全是尿渍,一圈一圈的,黄的白的都有,让保洁直接拉出去扔了。
儿童房墙上涂满了彩笔,有小人还有乱七八糟的圈,从墙角一直涂到将近一米高。保洁擦了一阵说渗进去了,得铲了重刷。
客厅跟书房之间那面新砌的墙,砌得倒是齐整,可接缝处腻子没刮平,一摸一道棱。要恢复原状得拆了重砌。
地板最麻烦。靠墙那几块新的颜色跟旧的对不上,拆了换新的又找不到同款。整个客厅加书房这一片得全部起掉重铺。
我站在屋里拿手机一样一样拍。
厨房的油烟机擦不出来了,叶轮里全是油垢,按了开关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
卫生间的花洒全是水垢,马桶圈发黄。
当天下午找了个装修师傅来看。他绕着屋转了一圈,蹲下来敲敲地板又仰头看墙。
“地板全换,不然有色差。墙重新批腻子刷漆。那面新墙得拆了重砌,不然接不严实。厨房油烟机换一台,卫生间花洒马桶换掉。”他拿计算器按了一通,“人工加材料,五万二左右。”
“五万二?”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用好点的地板还得往上走。”
我没还价,让他第二周开工。
晚上回酒店翻手机,才发现家族群已经热闹了一整天。
群名还叫“相亲相爱一家人”,上一条正常消息是三天前的养生文章。
下面直接跳到昨天下午,曹金花发了一串语音。
我没点开,光看转文字就知道是什么内容。
再往下翻是我妈发的,让大家冷静有事好商量。
然后是二姨问怎么回事。
接着是贾文的一个弟弟,在群里指名道姓骂我,说我上大学他还帮着凑过学费,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人。
这事倒没说错。我上大学那年贾文给过两千块,那笔钱我记着。可这四年他们一家住着我这套房,物业水电加一块儿也超过这个数了。
最让我堵得慌的是我爸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都别说了,房子是晓燕的,她说了算。
就这么一句话,被曹金花追着骂了十几条。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群。
过了十来分钟又拿起来,在群里打了一段话:各位亲戚长辈,房子的事来龙去脉,我愿意当面讲清楚。
但谁要是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奉陪。
发完就退了群。
退群之后手机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肖承运发来一张截图,他那边有共同的朋友看到群里有人转我的照片,配文说我冷血不讲良心。
“要不要我以律师身份发个声明?”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我把房产证内页、房屋损坏照片、缴费记录和物业那张整改通知拼了张长图发在朋友圈,设置所有人可见。
配文很短,就一句:房子是我的,我收回来,有意见当面说。
发完手机就消停了。有几个点赞的,有几个评论的,私信问情况的,我都没回。
晚上十点多我爸打来电话。
他沉默了几秒。
“真没得商量了?”
“爸,东西都搬出去了,锁也换了。你说还有什么商量的。”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表舅妈说要去法院告你。”
“让她告。”
我爸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说……算了,房子的事你弄吧。”
电话挂了。
08
装修队第二周进场。
我没请假,白天上班,下了班往新房跑。腻子刮了两天,地板等了五天。中间闲工夫跑建材市场挑瓷砖和乳胶漆,跟老板磨价磨得嘴皮子发干。
曹金花那边一直没动静。我猜她是在等,等我把房子修好了再上门闹,或者等哪个长辈出面来压我。
修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事情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到楼下,手机响了,是我二姨。
“晓燕,你回趟老家。”
“怎么了?”
“你表舅妈到处跟人说你把她一家撵出去了,住旅馆住了三天,孩子发烧住院了。老家这边都在传。你爸这两天脸都抬不起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楼窗户亮着灯,装修工人在里头刷墙。
“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坐高铁到老家,打车去了二姨家。客厅里坐了五六个亲戚,有认识的,有面熟的。二姨把我让到沙发中间,倒了杯水。
“晓燕,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她说,“我们不是来骂你的,是想听清楚。”
我从头讲。
从四年前借房讲起,讲到上回去看书房墙被砸了,讲到那句“你爸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讲到那张纸条。
能拿出证据的我都带了,房产证、缴费记录、整改通知。
讲完,屋里静了一阵。
二姨先开口:“你表舅那个人年轻时候不这样。”她叹了口气,“是贾亮不争气,在外头欠了钱。两口子填了一回没填上,后来就撒手不管了。”
旁边表姑插了一句:“可你也不能把人东西直接扔走廊上,太不给面子。”
“表姑,我给了一个月。”
“那也该再商量商量。”
“商量了四年了。”
她不说话了。
二姨拍拍我手背:“你这丫头从小就这么个脾气,认准的事不回头。你爸呢,他什么意见?”
“我爸让我叫上物业的人,别自己动手。”
“这倒是他的作风,不偏不倚装没事人。”二姨笑了一下,屋里气氛松了些。
走的时候二姨送我到门口。
“你表舅妈那人嘴不好,心也不见得坏到哪儿去。她有个毛病,越闹越来劲。你不理她,她自己就歇了。”
“我没打算理她。”
“那就行。”她顿了一下,“你爸那边还是得去一趟。他心里不好受,你知道的。”
我去了父母家。
我爸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我妈在厨房做饭,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
我爸跟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两个人干坐着。
“老家那边传得厉害。”我爸先开口。
“我知道,二姨跟我说了。”
“你表舅打电话来哭了一场。”
“我跟他说了,房子的事我做不了主,让晓燕拿主意。”他停了一下,“他说那当初你写什么纸条。”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他声音低下去,“就是人家来求我,我拉不下脸。”
“爸,我没怪你。”
“我知道你没怪我。”他抬起头,“是我怪我自己。”
我没说话。电视柜上摆着我妈养的绿萝,叶子垂在柜面上,底下有几片黄了。
那天晚上吃了饭走的。我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袖子小声说:“你爸这两天没睡好,你别跟他置气。”
“我没跟他置气。”
“我知道。”她松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装修收尾那天,工头把拆下来的旧砖堆在阳台,问我要不要留着。
我过去看了一眼,十几块红砖,边角上还沾着水泥浆,是原来书房跟客厅之间那面隔墙的。
“不要了,拉走吧。”
工头招呼人搬了下去。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砖一块一块被搬进编织袋抬上推车,运到楼下垃圾站。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砖。
09
起诉状是法院邮寄过来的。
肖承运把材料拍了照发给我,说贾亮以擅自处置财物为由起诉,要求赔偿行李损失费一万二,外加精神损失费八千。
我在建材市场看灯具,蹲在店门口看完材料,站起来腿都麻了。
“能赢吗?”
“这话问的。”他在电话那头乐了,“你有房产证,有整改通知,有缴费记录。他拿什么跟你打?换锁那天有物业在场,东西没扔,码在走廊上,有照片有视频。他要是说丢了值钱东西,让他举证。”
“那我需要做什么?”
“出庭,带齐证据。别的我来。”
开庭排在十一月底。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五六个人,我认出了两个是贾家的亲戚。
贾亮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件夹克,看着比上回精神了点。
曹金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马诗琪没来。
法官敲了锤子让原告陈述。
贾亮念了一页稿子,大意是我擅自换锁把他们一家五口赶出去,行李在走廊上堆了一整天,丢了结婚录像的光盘和几件贵重衣物。
轮到肖承运,他站起来只问了三个问题。
“原告在被告房屋里住了多久?”
“有没有签过租赁合同?”
“没有。”
“有没有交过房租、物业费、水电费?”
贾亮停了一下,说:“物业费太贵,我们没交。”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话,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接下来肖承运提交了我这边的证据。物业费缴费记录、房屋买卖合同、过户手续、整改通知复印件、换锁当天的录像截图。法官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抬头问了一句:“原告,你们在老家有没有住房?”
贾亮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旁听席上曹金花站起来:“有,咋没有。”
法槌又响。
“旁听不要说话。”法官转向贾亮,“请回答。”
贾亮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卖了。”
“什么时候卖的?”
“前年。”
“卖了多少钱?”
“十三万。”
“钱呢?”
他没回答。曹金花在旁听席上又要张嘴,被旁边的亲戚按住了。
法官没再追问。审理持续不到一个小时。中间休庭十分钟,最后宣判: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贾亮坐在那儿没动。曹金花冲上去拽他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散庭之后我跟着肖承运往外走,在法院门口被曹金花堵住了。
“你满意了?”
“表舅妈,我从头到尾没想闹到这一步。”
“少跟我来这套。”她把包往肩上一甩,“房子你拿走了,官司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没接话,绕开她走了。
出了法院大门我没急着走,在台阶上坐下来晒太阳。十一月底的太阳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比待在屋里强。
肖承运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递了一杯给我。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装修,搬家,该干嘛干嘛。”
“贾亮那边呢?”
“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喝了口奶茶,甜的,“我总不能因为怕他闹,连家都不住了。”
他笑了笑,也坐下来。两个人对着法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喝奶茶,谁也没再说话。
10
房子修好那天是腊月头上。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过去验工。师傅把边角都修齐了,旧墙和新墙的接缝用石膏线过了一道,涂鸦刷回了白色,地板全铺了新的,店里最浅那款。
进屋走了一圈,每扇窗推开又关上,试了试水龙头和抽油烟机,都利索。
验完工师傅们收拾工具走了。
屋里剩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看那面墙。
新砌的,刷了腻子刷了乳胶漆,平平整整。
原来的蓝墙没了,爬行垫也没了,地上干干净净。
可还是能看出来。新砌的墙和旧墙之间的缝,石膏线盖不到的地方露着一丝白。踢脚线是新配的,颜色跟原来的差了一点。这些我没打算补。
第二天搬家,东西不多,一趟就拉完了。
衣服被褥铺上新床,锅碗瓢盆归置进橱柜。
忙到天黑下了碗面条,坐在厨房小桌上吃,案板旁边搁着刚拆的调料盒,连瓶酱油都没来及买。
头一晚没怎么睡好。换了地方,床垫是新的,翻来覆去地醒。凌晨四点多爬起来上趟厕所,经过客厅看见窗外天还黑着,对面楼有几家亮着灯。
我站在窗户跟前看了会儿,也不知道看什么。后来回屋躺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周末我爸妈来了。
我妈进门换了拖鞋,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说墙刷得亮堂,地板铺得平整。
我爸在阳台上站了会儿,看了看楼下的树,回来说了句视野不错。
饭在楼下馆子吃的,三个人点了四个菜。吃到一半我妈说漏了嘴,说曹金花在老家到处讲我坏话,说我冷血、亲戚有难不帮、还把人撵到街上。
我爸蹬了她一眼,她闭了嘴。
“让她讲去。”我夹了口菜没抬头。
“你不生气?”
“妈,她讲累了就不讲了。”
我妈想了想没再说话。
贾亮的上诉费一直拖着没交,过了期限法院按撤诉处理。
消息是肖承运发来的,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后来听说贾亮一家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马诗琪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曹金花在小区帮人接送孩子挣点钱。
日子怎么过都能过,只是比以前紧巴。
四月初一个周末在家擦窗户。
楼下有个女的在喊孩子吃饭,一声接一声,嗓门亮得很。
我手里攥着抹布停了一下,想起来以前曹金花喊老大吃饭也是这个调,带点儿化音,尾音往上挑。
擦完窗户把抹布晾到阳台上,瞥见角落里还搁着半截纸板,就是画满歪扭字母那个。我捡起来看了看,反面还是白的,想了想没扔。
隔墙原来的位置现在摆着书架。我拿卷尺量了量尺寸,回头得配个长一点的,把空的那截补上。
现在缺的那截什么也没放,就那么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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