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走那天,殡仪馆的化妆师给她扑了三层粉,腮红打得重,嘴唇描得红,看着跟活着时候吵架赢了似的。我站在灵堂门口迎客,听见二表姐跟三姑嘀咕:“你看看,到死都是这副厉害样。”三姑拿胳膊肘杵她:“少说两句,人都走了。”
大姑是我爸的大姐,年轻时在棉纺厂挡车工,嗓门大,手快,嘴更快。嫁给我大姑父那年,厂里分了一间平房,隔壁住着个姓孙的保全工,两家共用一堵墙。孙家生了个儿子,大姑生了表姐,俩孩子差半岁。孙家媳妇奶水不够,大姑奶水足,表姐吃不完,孙家媳妇就抱着儿子过来蹭奶。蹭了仨月,大姑不干了,说“你儿子把我闺女的口粮抢了”,两家从此结了梁子。这梁子一结四十年,从共用墙敲钉子吵到晾衣服滴水吵到孙家儿子结婚放鞭炮崩了大姑家玻璃,居委会调解了十七回,回回都是大姑拍桌子骂街,孙家媳妇抹眼泪收场。
前年村里拆迁,两家的平房都划进范围。大姑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天天去拆迁办打听政策,算自己能拿几套房、多少补偿款。算完了回来跟我爸说:“老弟,姐这回发了,两套楼房加八十万现金,以后你外甥女结婚我给陪嫁一辆车。”我爸说姐你悠着点,钱没到手别声张。大姑说怕啥,政策白纸黑字写着呢。
结果拆迁方案下来,大姑傻了眼。她家平房面积算下来只够一套八十平的楼房,补偿款四十万出头。孙家因为儿子户口没迁走、儿媳妇又添了孙子,按人头算多拿了半套房和二十万。大姑在拆迁办门口堵着孙家媳妇骂了半个钟头,说孙家当年蹭奶占了便宜,现在又占拆迁便宜,一辈子占便宜没够。孙家媳妇这回没抹眼泪,掏出手机录了像发到家族群里,配文:“陈年旧账翻出来骂街,大家评评理。”
大姑回家气得吃了两片降压药,晚上睡不着,给我爸打电话:“老弟,你说气人不气人?她家多拿半套房,还不是因为当年抢我闺女奶吃?那小子要是不抢奶吃能长那么壮?能娶上媳妇?能生孙子?能多算人头?”我爸说姐你这逻辑不对,大姑啪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自己去拆迁办改方案,要求把孙家多算的人头划掉。拆迁办的人跟她解释政策,她听不进去,拍着桌子说“你们跟孙家串通好的”。人家叫了保安把她请出去,她蹲在门口不走,中午太阳毒,她血压上来,眼前一黑栽地上了。送医院抢救过来,大夫说是腔隙性脑梗,不严重,但嘱咐不能生气不能激动。她躺病床上还念叨:“我不生气,我凭啥不生气,她孙家多拿半套房呢。”
出院之后大姑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翻拆迁文件,拿个放大镜一条一条抠字眼,找到一条“对独生子女家庭可适当照顾”,非说孙家儿子是独生子女她家闺女也是独生子女,凭啥只照顾孙家不照顾她家。她跑街道办跑了八趟,人家给她解释政策细则,她听一半就打断:“你别糊弄我老太太,我认字。”街道办的人没办法,给她出了个书面答复,盖了章。她把那张纸裱起来挂客厅墙上,来个人就指着念。
上个月孙家搬新家,在小区门口放了一挂鞭。大姑听见响动下楼看,孙家媳妇正给邻居发喜糖,看见大姑,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袋。大姑没接,扭头回家,把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晚上她给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我妈劝她:“姐你都六十一了,闺女也成家了,你享享清福不行吗?”大姑说:“我享啥福,我咽不下这口气。”
前天早上她起来烧水,水壶刚搁灶上,人往沙发上一坐就没再起来。大姑父发现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拆迁方案的复印件,纸上拿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写着“不公平”三个字。救护车来了一看心电图,大面积心梗,人早没了。
火化那天亲戚们都去了。孙家媳妇也来了,随了二百块钱份子,站灵堂门口鞠了三个躬。二表姐看见她眼圈就红了,被三姑拽到一边。出殡路上我爸跟我说:“你大姑这辈子,啥都好,就是气性太大。当年你大姑父在厂里跟人下棋输了一盘,她在家骂了三天,说大姑父丢人。你表姐考大学差两分没上成第一志愿,她跑去学校找校长理论,回来气病了半个月。”我说那她这脾气改不了吗,我爸说改啥,一辈子了,到死都觉得自己在跟人争理。
晚上吃豆腐饭,大姑父坐我旁边闷头喝酒。喝到第三杯他忽然说:“你大姑前天晚上还跟我念叨,说等开春了去街道办再问一趟,不行就去区里信访。”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我劝她别去了,她说我不懂,说人活着就得争口气。我说那口气不要了行不行,她瞪我一眼说不行。”大姑父把酒干了,抹了把脸,“现在好了,气没了,人也走了。”
散席时候三姑拉着我妈手说:“姐,你可别学大姑,有事没事别老跟人较劲。”我妈叹口气:“大姑那是争强好胜一辈子,咱劝也劝了,拦也拦了,拦不住啊。”三姑说那倒是,她当年跟孙家媳妇打架,把人家锅都砸了,孙家媳妇现在提起她还哆嗦呢。二表姐在旁边插嘴:“我妈要是不砸锅,说不定孙家还不至于跟她记仇四十年。”三姑拿筷子敲她脑袋:“你妈都走了你还编排她。”二表姐揉着脑袋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妈这辈子,赢了吵架,输了日子。”
回家路上我开车,我爸坐副驾半天没吭声。快到家了他忽然说:“闺女,你记住,往后遇着事,能争就争,争不过就放。你大姑争了一辈子,最后那口气没咽下去,把自己憋死了。”我说知道了爸,他摆摆手:“开车吧,明儿还得去大姑家帮着收拾遗物呢,那张拆迁方案我看了一眼,红笔圈的那几行,圈得真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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