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在会上说:“这个客户,让小林牵头,你来做支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投影幕布上,客户名单里“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已经换成了小林,第三行才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商务支持。

这个客户我跟了大半年。从第一次打陌生电话,到带技术同事去客户现场踏勘,再到把报价从对方没法接的程度一点点磨到能签约。

公司今年改过一次考核规则,季度绩效只看项目签约额。这单从我名下划走,我这个季度的绩效就挂零了,年底能不能留下都是问题。

我回工位坐了十分钟,越想越堵。小林是我去年招进来的。他技术底子好,汇报条理清楚,客户高层愿意听他说话。赵总今年几次当众夸他,我没当回事。

直到这次客户那边点名要跟小林对接,赵总顺水推舟,一句话就调整了项目结构,事先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我忍不住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退休前在厂里做设备维护,这几年迷上《易经》,客厅书架上的注本被他翻得书脊都裂了。

他听我讲了十分钟,没插嘴。等我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你光知道你委屈。你知道怎么分吉凶吗?”

“不知道。”

“八八六十四卦,每卦六个爻,讲究应比承乘。”我爸说,“先讲应。一卦里初和四、二和五、三和六,是一一对应的位置。一阴一阳,就叫应。两个都阳,或者两个都阴,就叫不应。你往上看,你们赵总跟你应不应?”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他要是应我,今天就不会一句招呼不打,把我换下去。”

“那就是不应。”我爸说,“再看下面。你管的小林,他比你强还是比你弱?”

“比我强。”

“那你现在的位置,在易经里叫乘刚。”我爸说,“六二爻,阴爻,压在初九阳爻上头。爻辞是‘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白话讲就是:想走没走掉,想停又停不下来,骑着马在原地兜圈子。来的不是强盗,是求婚的人。可这女子死活不肯,一直守到第十年,才点了头。”

我被他说得后心发凉,嘴上还在撑:“你的意思是,我该把位子让给小林?”

“让不让是你的事。”我爸说,“屯卦里还有一爻,六四,也是阴爻。它跟初九刚好相应。爻辞说‘乘马班如,求婚媾,无不利’——它也在徘徊,可往前挪没有坏处。为什么?一阴一阳,上下有应。上头有人接它,下头有人托它,它不用自己硬顶。”

“我现在上头没人接,下头没人托。”

“那就别硬顶了。”我爸说,“你明天跟赵总把话说明白,这个项目你能干什么,你比小林强在哪儿。你不伸手,别人怎么接你?”

挂电话后,我坐在工位上很久没动。楼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小林一个人对着屏幕改方案。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我年轻,比我更能打,客户站他那边是他的本事。

而我手里只剩一个“主管”的名头。我用这个名头压了他大半年,其实那不算管理,是把货架占住,不让他往上走。这个念头让我很难堪。

第二天一上班,我去了赵总办公室。

“小林牵头,我没意见。”我说,“技术他负责。商务、合同、交付、回款这些他顾不上,我来盯。这些我在行。”

赵总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这个客户是你跑下来的,你真舍得?”

“不是舍得。”我说,“他跑得快,我托得住。他要是摔了,我接着。”

赵总没接话。我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嗯了一声。下午快下班时,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项目上你和小林,一个对外,一个对内。出了问题,你俩一起担。”

从那天起,我在项目组里的角色变了。小林在前面见客户,我在后面弄合同、排交付、盯回款。话是这么说,做起来没那么容易。客户那边只认小林。

他打电话过去,对方很快接,我打过去,有时要等半天。项目例会上,小林讲技术方案,满屋子人都在记笔记;我讲商务条款,台下有人开始翻手机。

有一回,我去客户公司送合同。对方的商务经理看见我,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了一句:“周老师,这个项目您还跟着呐?”

那个“还”字,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笑了笑,说“跟着”。摊开合同,一页一页核对验收节点和付款条件。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车里坐了半天才上楼。我告诉自己,不被看见的日子,也得有人走过来。

真正的变化,出现在验收前一天晚上。客户临时追加一批测试设备,说不加上,第二天验收不了。小林在客户现场给我打电话,嗓子都是哑的:“周哥,能弄到吗?”

我在电话里说“我试试”,然后从九点打到十二点,联系了三家供应商,又跑了两个仓库。第二天早上六点,设备送到客户楼下。小林迎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就说了四个字:“周哥,谢了。”

后来项目签约了。金额比最初报价低一些,但回款周期压得很紧,尾款没有拖。赵总在例会上说:“这单能落下来,小林的技术是一头,周明在商务上的把关是一头,缺一个都不行。”

小林升了项目负责人,这是他自己挣的。我还是原来的岗,没升也没被裁。季度绩效拿了一个B,不好不坏,年底双薪保住了。

周末回家,我爸在阳台浇他的兰草。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两句爻辞。

“记得。”

“我现在有点懂了。‘应’不是求来的,是先把自己放到一个能跟别人相应的位置上。站对了,自然有人接你。”

我爸没说话,水壶里的水顺着兰草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女子等了十年才嫁。不是十年后才有机会,是到第十年,她才没把‘不嫁’当成唯一的路。”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个穿工服的外卖员在路口停了一下,又拧着电门,穿过了车流。我没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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