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凌晨,华灯未熄的南京总统府里仍灯火通明,值班军士在人影闪动的走廊间奔走,电报机“嗒嗒”作响。淞沪会战正吃紧,山西前线又接连告急,夹在两线火海之间的蒋介石眉头紧锁,桌案上的战报信号纸已堆成小山。
华北战局对国民政府而言步步惊心。七月卢沟桥声震中外,北平与天津相继沦陷;八月十三日淞沪开战,数十万中央军一个劲儿往江畔填。就在南京指挥部绷紧神经之际,第二战区又传来新变:日军以板垣、东条两兵团猛插晋北,大同失守,灵丘告急,下一站直指平型关。
说来凑巧,八路军整编不久便被拨入阎锡山的第二战区。阎系嫡系早已被日军打得焦头烂额,只能寄望这一支“新部队”充当活棋。九月中旬,115师、120师、129师分头由雁北、晋西、忻口一线向平型关集结,其速度之快让阎锡山都暗自称奇,却也将信将疑:“这群人真能挡住皇军?”有人私下回话:“只要给口饭,他们肯拼命。”
平型关并不起眼,一道海拔千余米的峡隘,山路崎岖。可它恰是通往太原的咽喉。二十六日拂晓,日军第五旅团穿行这里,辎重队弯弯绕绕,油桶、弹药箱像长龙拖尾。彼时115师已在关沟两侧埋伏完毕,山风卷着草根味,战士们屏息静待。枪声一响,山谷炸开锅似的回荡,三小时后战场硝烟尚未散尽,日军遗弃的卡车、山炮、骡马把狭窄谷道堵得死死。日军首次遭遇成建制伏击,伤亡逾千,辎重二百余辆悉数落入我方。
山西方面连发三封急电,报喜声中不忘请中央再拨弹药。阎锡山自知奇功难揽,故意添上“晋军七十三师协同”字样,把战果往自己碗里拉。电报穿过长江、黄河,落到南京机要室,再由军机处送进蒋公手里。蒋介石盯着“斩杀日军一千余”的字样,冷哼一声:“胡吹。”他在旅长田家英面前摇头,“这准是左倾习气,虚张声势。”
不信自有缘由。半年内丢了北平、失了津浦线,手里最硬的德械师在淞沪照样被日军坦克撕开口子。装备最好的中央军都顶不住,何况只有破步枪的八路?更何况阎锡山平日里小算盘精,能一口一个“合作抗日”,背地里却和中央拆招。蒋介石的逻辑简单——我打不了的仗,你们更不行。
然而,一天后,第一战区长官徐永昌、侍从室第二厅厅长林蔚也各自来报:八路军确以埋伏战全歼日军辎重部队,缴获大批山炮、马车,还有一整套近乎崭新的电台。两人在军统系统与委员长关系匪浅,背书的分量与阎锡山的自卖自夸不可同日而语。蒋介石沉下脸,再翻朱德、彭德怀昨日的那份长电,逐句核对坐标、部队番号、战损数字,惊讶地发现与徐、林电报几无出入。
谨慎如他,依旧不甘心。遂令驻平汉线的侍从特务钟毅飞加电核实。钟回电寥寥:“所报俱实,敌遗辎重尚堆关口,官兵欢声动山谷。”短短十余字,却如一记闷雷落在桌案上。蒋介石的沉默维持了许久,最后他提笔回电八路军总部:“玉阶兄,此役殊堪嘉许,愿再接再励,以扬中华之威。”字里行间的“玉阶兄”三字,标志着态度骤转。
到底是什么打动了他?除去多路情报的交叉印证,更关键的是战法与精神。平型关一仗,伏击、分割、坑道、山地火力点轮番上阵,打得急行军的日军摸不着头脑。最要命的,是八路军上下那股子拼劲儿——缴获炮弹不会用,立马就地请教老炮兵;敌机轰炸,战士用脚尖丈量爆炸间隔照样冲锋。装备劣势被勇气、地形、战法一点点填平,这套打法,南京军政部教科书里找不到。
有意思的是,“蒋委员长专电嘉奖”很快见报,而八路军的正式战报只给陕北、延安、莫斯科各发一份。新华社通稿里连“缴获飞行帽”这样的小物件也记得一清二楚,用意不言而喻——得让全中国看到杀敌也能捡装备,抗战照样有盼头。
资料显示,平型关仅三千余八路军对阵五千日军,伤亡比却是三比一。统计数字之外,更大的收益是心理层面:日军所谓“三个月亡华”论被当场打脸,国、共两条战线的报纸第一次用大号黑体刊登“歼敌千人”六个字。“中国军队能赢”这句话,以往只在茶馆里当传闻,如今成了报纸头条。
也要看到,平型关斩获的辎重让115师换装了不少九二式步枪和掷弹筒,却没能改变整体装备差距。十一月,太原还是失守,八路军主力被迫西走吕梁、晋西南打游击。可从那以后,日军对山地迂回有了心病,“华北剿共作战须慎防埋伏”的训令频频出现,这正是平型关留下的后遗症。
府邸里挂着的中国地图,原本在北平、上海一带插满小红旗,显示沦陷城市。九月底,蒋介石在山西处插上一面蓝白旗,语气却并未松弛:“这一面,务必给我坚守。”随从不敢出声,只听委员长自言自语:“当年打北伐,我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要靠他们挡日本。”说罢又摇头苦笑。
若问这场战斗为何能从被怀疑到被承认?因素繁多,却可归结一句:枪声与事实比电报更有说服力。通信线路可能被篡改,报表数据或许注水,唯有缴获的枪炮、俘虏的日兵和漫山遍野的尸体,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平型关的硝烟吹散了不少成见,也让八路军在全国战场拥有了向前推进的回旋余地。两个月后,晋察冀边区雏形初具;再过一年,敌后抗战的星火便已连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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