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仲春,北京西郊的跑道还留着残雪,北空司令员段苏权突然接到调令,奉命奔赴南京军事学院。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长达三年的空缺——这支空军序列里最重要的位置,成了无人坐镇的悬缺。
接棒的人叫李中权,时任北空参谋长。资历不弱:抗美援朝前线当过46军政委,更早在东北野战军纵队里干过政委。可在1952年“三反”风暴里,他被人指成“经济问题大老虎”。那场审查没给定论,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档案袋里,再也挪不走。
因此,他能做的,只是“临时主持”。党委书记、北空全面工作,都由他这个副司令兼参谋长一肩挑,但印章上依旧写着“代理”。外界不解:职务摆在那里,为何迟迟不给正名?李中权自己也想不通,但他没吭声,只把全部心思放在训练与战备。“大家跟我上!”他在指挥席上喊过一句,这是后来战士们最常回忆的场景。
1955年,军衔授予令颁布。军级是评衔硬杠杠。副兵团职以下,基本无缘中将。他的军级在1953年被定为副军级——因为那张“尚待结论”的审查表。于是,纵使战功显赫,肩章上只有两颗小星。对比之下,昔日并肩作战的詹才芳、梁兴初都成了少将里的“准兵团”,可他连“准”字都捞不到。军中暗地叹息:这不是水平问题,是那张表在作祟。
北空的现实更显尴尬。军政主官一个空病倒,一个被抽调;李中权干着最重的活,却摸不着司令帽檐。1956年底,空军领导机关几次酝酿决定,仍没把他推上前台。1957年8月,新任司令员罗元发空降而来,交接会上,李中权递上厚厚的部队整建材料。罗元发客气地说:“老李,北空情况全靠你指点。”他只是笑笑,“该说的都写在这里了。”
对话简短,却显露无奈。会议厅外,有年轻参谋悄声议论:“李副司令干了几年,怎么还不转正?”“嘘,小心。”一句“嘘”,把气氛压得更沉。
1966年风暴临近。运动刚起,李中权那桩1952年的旧账又被翻出。他被隔离审查,南口机场指挥楼里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北空官兵没多少议论,因为谁都自身难保。可老兵们心里明白:李副司令那点“问题”,当年都查了个底儿掉。
1975年3月,总政派人重启调查。材料摞成半人高,最后得出一句:原处分不当,应予撤销。批文下达到南京梅园新村时,已是暑气蒸腾。工作人员对他说:“组织决定,还你清白。”他端起茶杯,回了句轻飘飘的话:“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
但补发的结论,挡不住岁月流逝。从副军级到副兵团职,他足足徘徊了二十四年。1978年,南京军区空军扩编,中央军委点名调他任第一副司令。翌年,他改授第二政委,官至正兵团职。新任命电报拍到合肥,他正陪外孙写作业。家里人忍不住替他高兴,他却笑着摇头:“干好工作,才是真章。”
北空那段三年空缺,后来被写进军史研究材料。有人评价:一名元老级干将被卡住,既是制度缺陷,也是史料留痕。李中权本人鲜少提及,他关心的是装备更新、机场施工、飞行员培养。回忆录里,他只用一个段落记下1954到1957这段经历,语气平淡,如同战机掠过寂静夜空。
有意思的是,同期遭遇“待字档案”的并非他一人。华东野战军出身的张震东,也在“三反”中蒙冤,复出后长期担任安徽省军区副司令,直至八十年代才按正兵团职离休。两份命运地图对照,能看出那个年代组织用人的谨慎:一旦有“瑕疵”,提拔就成了慢动作。或许只有时间,才能帮人洗净尘埃。
李中权晚年常被请去讲课,他谈战史,不谈个人遭际。一次,学员问他,“您怎么评价自己那二十四年?”他回答简短:“好好干活,问题总会解决。”言罢,抬头看天,像是在追赶永不折翼的战机。
1983年,他退居二线,享受大军区副职待遇。从空军到离休,整整四十年,履历足以写成一部跨越战火与风浪的长卷。至于那顶迟到的司令员军帽,他始终没戴上,但在部下眼中,他早已是北空最可靠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