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欧尔班·鲍拉日仍是匈牙利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这名40岁的律师曾身处前总理政府核心,帮助推动匈牙利与美国右翼的接近。他担任主席的那家机构主办过多场活动,塔克·卡尔森、JD·万斯等“MAGA”阵营名人都曾出席,有些人还不止一次。
但这个早晨,他独自前来与我见面。他已失去政府权力,自己曾主持的机构也在为生存而挣扎。前总理欧尔班·维克托——两人并无亲属关系——在4月选举中惨败。此后数月,压力不仅落在他的青民盟身上,也压向一个庞大的智库、人才项目和会议网络。
正是这个网络,让布达佩斯成为国际右翼,尤其是MAGA支持者和亲特朗普知识分子的重要枢纽。其中影响力最大的机构之一,就是马蒂亚斯·科维努斯学院,欧尔班·鲍拉日曾任其主席。
在唐纳德·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离开白宫之后,马蒂亚斯·科维努斯学院和这一整套网络迅速扩张。彼时,匈牙利为美国保守派提供了一个政治样板,也提供了一个在海外可落脚的友好基地。即便特朗普在2025年重返白宫后,这种角色仍然存在。
如今,MAGA与匈牙利之间的关系正面临一场“互惠”考验:当年在政治低谷中支持MAGA的匈牙利伙伴,如今失势后,MAGA是否还会继续支持他们?欧尔班·维克托和青民盟执政16年,这次失利并非险败。彼得·马扎尔领导的蒂萨党在199个议席中拿下141席,获得修宪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
几天前,马扎尔新政府突击搜查了青民盟党部,看起来与一项腐败调查有关。7月的一个清晨,布达佩斯早上8点已热得令人难耐,钢蓝色天空下闷热逼人。欧尔班·鲍拉日提议在匈牙利音乐之家见面。这座颇具现代感的建筑位于英雄广场附近,而英雄广场本身纪念的是匈牙利建国。音乐之家要到10点才开门,于是我们坐在外面一张空桌旁。
“匈牙利对世界各地的保守派仍然重要,因为我们发展出了一套语言和一种治理方式,为超国家、极端自由主义的主流路线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他说。青民盟正试图从执政党转变为一个普通的在野反对党。欧尔班·鲍拉日本人即将进入欧洲议会,他说自己今后将把重心放在围绕欧盟未来方向的斗争上。
如果说这些挫折让欧尔班·鲍拉日的地位有所下降,他并未表现出来。“我们的斗争还会继续。”他说,“这已不只是为了匈牙利,也是为了欧洲。”
特朗普2019年首次在白宫接待欧尔班·维克托。两年后,塔克·卡尔森——当时仍是福克斯新闻最有影响力的主持人之一,如今则是一名独立媒体经营者,其外交政策立场已明显转向反对共和党建制派——把自己的电视节目搬到布达佩斯,连续做了一周直播。
“MCC节”由学院每年举办。在欧尔班执政时期,该学院不断扩张,批评者认为它已成为匈牙利右翼知识界最强大的力量。此后,更多与MAGA立场接近的知名人士接踵而至,包括圣母大学“后自由主义”理论家帕特里克·德尼恩、特朗普时期前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以及《每日连线》联合创办人本·夏皮罗。
到2022年,美国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在布达佩斯举办了首次年会,此后连续5年在当地举行。到那时,布达佩斯已成为当时在华盛顿失去执政权的MAGA运动的固定据点。
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同时担任美国保守派联盟和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基金会主席的马特·施拉普说,主动发起的是匈牙利一方。“当时的匈牙利大使联系了我们,邀请我们共进午餐。”
他说,那次会面发生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的华盛顿。在那之前,他说,美国媒体对欧尔班的描绘是“强人式领导者、法西斯、反犹主义者”。听取匈牙利方面说法并与国会议员交谈后,他认定,许多报道在政治上偏向左翼。施拉普说,2022年把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带到布达佩斯,并在此后4年持续举办,“是正确的事”。
尽管如此,德雷赫仍认为,匈牙利前总理确实建立起了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欧尔班是连接特朗普主义美国保守派与欧洲民族主义者、主权派政党和领导人的桥梁中的关键支点。”他写道,“没有谁比欧尔班政府更努力地把这种联系变成现实。”他还说,大多数积极参与政治的美国保守派过去一直把欧洲视为“一片没有上帝的自由主义沼泽”。
但在欧尔班·维克托执政时期,借助匈牙利所谓的“KEKVA体系”,学院成长为体量更大、权力更强的机构。所谓KEKVA,是欧尔班时期设立的公益资产管理基金会,由公共资产注入。
2020年,国家此前持有的股份被转入学院背后的基金会:包括匈牙利两家上市蓝筹企业各10%的股份,一家是石油和天然气集团MOL,另一家是制药公司吉瑞大药厂。仅这些股权在转移当时的价值就超过10亿欧元。学院的资金模式,很大程度上依赖这些股份带来的分红。
其影响不止于布达佩斯。学院设在欧盟首都的分支机构“布鲁塞尔MCC”,近年来一直是当地最显眼的保守派智库之一。但它几乎完全依赖匈牙利MCC的资金。如果母机构失去资产基础,布鲁塞尔办公室也必须另寻财源。
但在华盛顿,又需要谁?在青民盟圈子里,一谈到跨大西洋民族主义联盟的未来,一个名字会反复出现:JD·万斯。例如,欧尔班·鲍拉日就希望万斯成为共和党下一任总统候选人,赢得选举并入主白宫。他说,这对欧洲有利,对美国也有利。
鲁比奥在匈牙利保守派中同样受到尊重。但欧尔班·鲍拉日认为,在华盛顿,最理解欧洲及其民族保守主义运动的人,往往更接近副总统阵营。万斯办公室没有回复置评请求。建立并维系一个国际右翼联盟,本就是件别扭的事。民族主义者强调边界与主权。
这个联盟之所以能运转,不仅因为其核心存在明确的权力关系——特朗普定调,欧尔班愿意接受这种等级秩序;也因为在拜登执政、特朗普失去权位且政治上脆弱的那些年里,匈牙利总理始终站在特朗普一边。这种忠诚或许为青民盟在美国伙伴那里赢得了额外分数。但在政治中,忠诚很少能压过失败。
施拉普则认为,这个联盟会继续存在。“我们和欧尔班政府内部的人建立了真正的友谊。输赢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他还说,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从来不是“只和权力打交道”,而是关乎理念。除非“表达我们的政治观点变成一件在法律上危险的事”,否则他看不到在布达佩斯的工作有停止的理由。
当被问及新政府对青民盟公开表现出的敌意时,施拉普说:“任何反对派都有权利。我们会关注匈牙利局势,再决定采取何种适当行动。”美国保守派仍可以继续邀请前青民盟官员,也可以继续出席他们的活动。但他们无法替代的,是当初帮助建立这张网络的匈牙利国家权力和财富。
即便如此,在匈牙利音乐之家外结束谈话时,欧尔班·鲍拉日听上去仍未准备认输。他说,如果MCC这样的机构还能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相关工作就会以旧名继续。如果不能,他看了看手表,起身要走,只留下一句:“那我们就做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