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日,台北户政事务所。
雷洪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给柜台后的办事员。
对方接过证件,低头看了一眼配偶栏,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71岁,再婚,新娘比他小十几岁。
办事员没说什么,低头办理手续。
雷洪站在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过去几十年,他签过无数次合同、接过数不清的片酬支票、在豪宅的饭桌上给六个女人按月发过零花钱。
但没有哪一次签字,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发紧。
身份证配偶栏里那个名字——馨仪,从此跟宋国荣三个字绑在了一起。
他用了几十年时间把日子过得像一出荒诞剧,又在人生最后一幕,自己把剧本撕了重写。
一
宋国荣这个名字,台湾苗栗头屋乡的老一辈人还记得。
1948年2月12日,他出生在一个客家农户家里。
兄弟姐妹多,饭桌上数着米粒下锅。
父亲早逝,家里穷得连顿像样的粥都喝不上。
宋国荣没读什么书,十几岁就辍了学,捡破烂、打零工,什么能换钱就干什么。
那个年代的苗栗,四面环山,没什么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一个穷小子想翻身,除了豁出命去,没有第二条路。
宋国荣选择了武行。
台湾电视公司播出的《万里追踪》《歌星之歌》,留下了这个名字。
武行是什么?
是替主角挨打、从高处往下跳、在泥地里滚的人。
没有镜头对着你,没有台词属于你,只有满身淤青和旧伤。
二十岁出头的宋国荣,在片场泡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拍打斗戏、替身戏,拿最少的钱,干最重的活。
这一熬,就是几十年。
片场是个残酷的地方。
新人一茬一茬地冒出来,比你年轻、比你能打、比你便宜。
大多数武行熬不过几年就消失了,转行、回老家、或者从此在演艺圈的边缘无声无息地烂掉。
宋国荣没走。
他一点一点从武行往镜头前面蹭——先是有两句台词的龙套,然后是戏份多一点的配角。
他演市井小人物,演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闽南语剧是他的主场,那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他不用演,他就是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的。
2003年,第38届金钟奖。
55岁的宋国荣——此时已经改了艺名叫雷洪——凭借电视剧《家》拿下了最佳男配角。
五十五岁。
放在别的行业,这个年纪已经在盘算退休了。
雷洪才刚拿到第一个像样的奖。
五年后,2008年,民视八点档《娘家》。
雷洪在剧里演彭大海。
415集的长篇电视剧,闽南语对白,家长里短的剧情,播出之后收视一路走高。
那一年他60岁,拿到了第43届金钟奖戏剧节目最佳男主角。
从苗栗捡破烂的穷小子,到金钟视帝。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六十年。
所有人都说他熬出头了。
雷洪自己也这么觉得。
二
人熬了太久的穷,有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拼命补偿自己。
雷洪的补偿方式,比大多数人走得远。
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
一个正妻,五个偏房,一妻五妾。
六个女人共同生活在他身边,七子一女,加上孙辈,整个家族超过三十口人。
为了安置这一大家子,雷洪在苗栗置了一栋大别墅。
每个伴侣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各自住一层。
他在这个家里建立了一套精细化的管理制度:每人每月固定发放7万新台币零花钱。
六个女人,单月零花钱支出就是42万。
逢年过节另算红包,孩子的学费他全包,家里的大事小情他一个人扛。
为了维持这套系统运转,雷洪每个月要花近50万台币养家。
他拼命接戏,同时轧好几部戏——八点档、偶像剧、电影,哪个给钱拍哪个。
最夸张的一次,他整整20天没上床睡过觉,每天从汐止赶到平溪再往阳明山,只能在车程中闭一会儿眼。
他管这叫责任。
邻居随口问一句“怎么没拍戏”,他都能紧张半天。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停下来,那个每月42万的零花钱机器就会停摆,三十多口人的家就会出问题。
但这套系统真的稳固吗?
表面上,六个女人和平共处。
有人管家事,有人带孩子,各司其职。
雷洪定下规矩:她们去哪儿都得向他报备,他自己出门就关机——目的是让她们养成找不到他的习惯。
每年过年,几桌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场面热闹得像在拍电视剧。
可这种和睦,是每个月7万块堆出来的。
雷洪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知道。
三
2016年。
雷洪身边的一位伴侣迷上了期货投资。
初期小赚之后野心膨胀,开始大额操作。
雷洪对资本市场一窍不通,但枕边人开口,他没多想就把钱投了进去。
结果是一夜之间,6000万新台币灰飞烟灭。
6000万是什么概念?
雷洪每个月给六个女人发42万零花钱,6000万够他发将近12年。
这笔钱不只是他的积蓄,还包括他卖房卖车、四处举债才填上的窟窿。
债务爆出来之后,雷洪一度想不开。
他一个人跑到山上,躺了五个小时。
他在想,走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但他又想,走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害了自己的子女。
他最终选择了活下来。
但那个热闹了十几年的家,没了。
金钱筑起来的大厦,一旦地基塌了,上面的一切都跟着垮。
曾经同住一栋别墅的六个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搬走。
有人带着孩子默默离开,有人直接断了联系。
三十多口人的豪宅,人去楼空。
雷洪后来被问到恨不恨那些离开他的人。
他说,这是他过去拈花惹草应得的,一切都是报应。
他还了债,但也什么都没了。
身体也垮了——免疫系统失调,突发性耳鸣,体重暴瘦。
一个70岁的老人,背着还不清的债,躺在医院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四
但命运在最低处给他留了一扇门。
雷洪住院期间,一个女人始终在他身边。
她比他小十几岁。
不是外界传言的那种年轻女孩,是一个有过婚姻、孩子已经大了的普通女人。
她帮他煮饭、拿健康食品、背着他上下楼。
没有7万零花钱,没有独栋别墅,没有一大家子的热闹场面。
就是一个女人,在一无所有的雷洪身边,一天一天地陪着。
雷洪后来接受采访,说起这个女人对他的挖苦——“我跟着你,倒楣拉,怎么会认识你,不然我去找更年轻一点”。
但说完这话,她还是转身去厨房给他煮饭。
2019年11月2日,雷洪和她登记结婚。
他特意在媒体面前拿出身份证,让记者看配偶栏里那个名字。
这成了他的第七段婚姻。
但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些女人,严格来说算不上“妻子”——除了正妻合法登记,其他五个只是事实上的伴侣。
2019年这次,是正儿八经的登记结婚。
雷洪公开说,自己以前同时维持多段感情并不正确,给社会做了不好的示范。
他还说,这次结婚以后,要改掉过去的生活方式,只和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五
现在的雷洪,和第七任妻子住在普通民居里。
不再有每月42万的零花钱支出,不再有三十多口人的年夜饭。
他还在拍戏,但节奏明显放慢了。
他承认自己以前“离不开女人”。
也承认自己当初“感觉老婆不多,年轻力壮嘛”。
但到了71岁他才真正体会,差十几岁还差太多。
他还在负担一些孩子的教育费——四老婆生的儿子念大学,六老婆生的女儿念小学。
有孩子需要钱的时候会联系他。
他跟念大学的儿子关系不算好,问儿子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上课,对方就“嗯啊嗯啊”地应付。
他承认自己亲子关系不好。
这些话从一个曾经坐拥一妻五妾、七个儿子一个女儿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回头看他这一辈子——前半生从苗栗的穷山沟里爬出来,用六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金钟视帝;后半生用十几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又在最后时刻把自己从笑话里捞了出来。
那个在山上躺了五个小时的男人,最后选择了站起来。
2019年11月2日,台北户政事务所。
雷洪把身份证递给柜台后的办事员。
配偶栏里填着一个新名字。
他71岁了。
他这辈子签过很多次字,但这一次,他想好好过。
身份证上印着的还是宋国荣三个字。
苗栗头屋乡那个捡破烂的穷小子,绕了一大圈,终于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决定只跟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最后一句话不用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