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相机,一声快门,一颗钢珠,要了杜黄桥的命。谁能想到,那个整天挂着相机、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陈开来,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醒来》里最让人意难平的,莫过于金宝的下线。弄堂深处,她满身是伤,怀里空空荡荡。能给的,她全给了陈开来,连那把卡簧枪都没留下。
事情要从头说起。沈克希冒充区洋的身份穿了帮,金宝动了杀心,苏门只得把话挑明。陶大春找上金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陈开来要么入伙,要么没命。没得选。就这样,陈开来被推进了漩涡中央,在组织、军统、76号三方之间走钢丝,活成了一颗谁都能用、谁都信不过的棋子。
杜黄桥请他吃饭那天,上海飘着细雨。陈开来带着相机进门,随手拍了几张居家照。镜头转到杨小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这个动作藏不住。杜黄桥还在一旁笑着催他多拍,殊不知,这一张照片日后会掀起轩然大波。
照片落到金宝手里,她的指节都捏白了。杨小仙是谁的人,她心里门儿清;那肚子里的孩子又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懂。有了牵挂的人,就有了致命的弱点。金宝干脆绑走杨小仙,把杜黄桥骗到荒地。
风很大,杨小仙的头发糊在脸上。金宝把枪硬塞进她手里,逼她朝自己的男人开火。可女人终究狠不下这个心。杨小仙把一切和盘托出,杜黄桥这才明白,是财神抓了人,是妻子叛了变,自己种下的因,终究要自己吞下恶果。
枪没响。杜黄桥拉着杨小仙想逃,可她本身就是干狙击这行的,太清楚杀机的位置在哪。她用身子替杜黄桥挡了那一枪,倒在了他眼前。这一倒,把杜黄桥的心也带走了,他疯了。
回去后,陈开来和金宝吵翻了天。他吼着杨小仙肚子里有孩子,不该死;他说是自己拍的那张照片,暴露了她,害了她的命。金宝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任他吼。等他吼哑了嗓子,蹲在地上,才憋出一句:我得死在你后面,不然你死了都没人收尸。金宝闻言抱住了他。这世上真心待她的男人,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了。
杨小仙一死,杜黄桥像换了个人。他疯了一样追查,手段越来越狠,甚至碰了日本人的利益。李默群把他叫去一顿痛骂,撂下一句:想报仇,先保住命。杜黄桥表面上收敛了,可陈开来看得出来,他擦枪的次数多了,眼神也更冷了。
冯少没扛住刑罚,供出了金宝就是财神,还牵出了沉睡计划。眼看日本人的阴谋到了收网时刻,飓风队设了一个声东击西的局。沈克希潜进实验室下药偷出小白鼠做掩护,明面上放风要打实验室,实际上调转枪口,直扑日本高官聚集的饭店。陶大春留下断后,子弹打光,被杜黄桥追上,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饭店里,影佐朝杜黄桥竖起大拇指,夸飓风队完蛋了。酒杯刚举起来,陈开来提议合影,提议来得恰到好处。谁也没留意角落里那个“礼物”,更不知道对面楼上,金宝的枪口已经锁定了那个盒子。快门按下,扳机扣动,一声巨响掀翻整层楼,高官们在火海里灰飞烟灭。
杜黄桥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他没看火场一眼,直奔对面楼顶。
金宝刚收枪,人就到了。一枪打中她肩膀,她撞在护栏上,摸出怀里的卡簧枪开了一枪,打偏了,子弹擦脸而过。随后她翻过护栏跳了下去。两层楼的高度,摔碎了骨头,血从口鼻里涌出来。
陈开来找到她时,她只剩一口气。他背着她跑了几条街,躲进废仓库。弥留之际,金宝把那把打空的卡簧枪塞进他手心,枪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推了他一把——走。追兵近了,她要用最后的时间换他一条生路。
金宝死的时候,两手空空。她把自己全部留在了陈开来手里。
后来,陈开来把那把枪拆了。深夜暗房里,他对着台灯,把击发装置一点点装进相机快门。弹簧、撞针、暗孔、细钢丝,全藏进那台旧相机。从此每次按下快门,暗孔里都会飞出一颗钢珠。
说来讽刺,杜黄桥当年教他使枪时,曾随口问过一句:你这玩意儿能杀人么?陈开来没接话,笑笑就走了。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会应验,而且应验得如此彻底。
最后一面,杜黄桥见镜头对准自己,嘴角挂着惯常的讥诮,说了句:拍吧,拍最后一张。咔嚓声响起的同时,他胸口绽开血花。钢珠正中心脏,一击毙命。倒下的瞬间,他盯着那台相机,眼里似乎透出几分明白,可惜血涌上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相机能杀人吗?能。陈开来替金宝回答了这个问题。
门外天光大亮,相机照旧挂在他脖子上,沉甸甸的。故人都走了,任务还没完。他不能停,也不许停。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往往背负得最多——这大概就是谍战最残忍的地方:赢的那个人,未必是最幸运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