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研究生奖学金到账了，这钱先还你。"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我四年来从未见过的诚恳笑容。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我心寒透顶的外甥林浩然，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四年了，整整四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01
时间倒回到四年前，那时的我刚刚四十出头，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月薪一万二，日子过得算是中产阶级的水准。
我和妻子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一直把妹妹家的独子浩然当亲儿子疼。从小到大，但凡浩然需要什么，我从来没有推辞过。
浩然的父亲是个包工头，收入不稳定，妹妹在家做全职太太。一家三口的生活虽然不算拮据，但也称不上富裕。
高三那年，浩然的成绩一直很优秀，老师说考重点大学没问题。但临近高考前两个月，他爸爸的工程款被拖欠了三十多万，家里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妹妹哭着给我打电话："哥，浩然马上要高考了，家里真的拿不出钱让他上大学了。你看能不能..."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别说了，浩然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你们安心让他考试就行。"
浩然考得很好，被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学的是金融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家人都高兴坏了。
妹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哥，这辈子我们一家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浩然也很懂事地鞠了一躬："舅舅，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你好好学习就是对舅舅最好的回报。"
大一开学前，我一次性给了他两万块钱，说是学费和第一学期的生活费。看着他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在我眼里，浩然就像是我的亲儿子，能供他上大学，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值得的投资。
第一学期结束，浩然回家过年，整个人变了不少，穿着打扮都时尚了很多，说话也有了城里孩子的味道。
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很自豪地说专业课都是优秀，还加入了学生会，当上了部长。
妹妹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夸我眼光好，说浩然能有今天全靠我的支持。
春节过完，我又给了他一万五，叮嘱他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
大二大三这两年，我每个学期都会按时给他汇钱，从来没有让他为经济问题发愁过。偶尔他会发微信跟我聊聊学校的事情，说自己成绩很好，还拿了奖学金，我听了心里特别欣慰。
妹夫的生意后来也慢慢好转，但我依然坚持供浩然上学，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作为舅舅应该做的。
四年下来，光是学费生活费，我前前后后给了他将近十万块钱。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我从来没有心疼过，因为我把浩然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02
大四下学期，浩然考研成功，被本校的研究生院录取了。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都兴奋不已，妹妹专门摆了一桌酒席庆祝。
那天晚上，浩然拉着我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说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他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拍拍他的肩膀："舅舅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才，你现在考上研究生了，舅舅比谁都高兴。"
"舅舅，等我研究生毕业找到好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年你为我花的钱全部还给你。"浩然认真地说。
我摇摇头："舅舅不要你还钱，你能有出息就是对舅舅最大的回报。"
本科毕业典礼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去学校参加。看着穿着学士服的浩然在台上接受表彰，我心里的自豪感简直无法言喻。
毕业晚宴结束后，浩然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约好了继续聚会。他匆匆忙忙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说是很久没和同学聚了，今晚要好好聊聊。
我理解年轻人的心情，也没多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回了酒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不只是聚会那么简单。
03
一个月后，浩然要举办升学宴了。
妹妹兴奋地给我打电话："哥，浩然的升学宴定在下周六，你一定要来啊，还要麻烦你帮忙张罗一下。"
我当然义不容辞："没问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妹妹说准备在镇上最好的酒店办十桌，邀请亲朋好友一起庆祝。我主动提出帮忙分担费用，妹妹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好意。
那一周我特别忙，不仅要安排工作上的事情，还要帮忙联系酒店、确认菜单、购买烟酒。我把这当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来办，毕竟这是"我儿子"的升学宴。
周五晚上，我特意去理了个发，还买了一套新衣服，准备第二天好好庆祝一番。
周六一早，我就开车赶到了妹妹家，准备帮忙接待客人。
但是当我到了酒店，看到宴席安排表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桌宴席，主桌、长辈桌、同学桌、同事桌...每一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我以为是工作人员搞错了，主动找到妹妹询问。
妹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哥，不是我不想请你，是浩然他...他说今天主要是同学聚会，不太方便请长辈参加。"
"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简单一点的聚会，太正式了同学们会觉得拘束。"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他觉得...觉得你平时工作忙，就不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
我站在酒店大厅里，周围是忙忙碌碌准备庆祝的人群，而我就像一个局外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那我现在..."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妹妹更加尴尬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们一家人单独给你庆祝。"
我木然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酒店。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看到浩然正在和几个同学合影，笑得特别开心。他看到了我，但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连过来打招呼都没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04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浩然真的只是想和同学简单聚聚。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打碎了我的所有幻想。
升学宴的第二天，我妻子从邻居那里听说，昨天的宴席办得特别隆重，不仅有同学老师，还邀请了很多亲戚朋友，连浩然小学的班主任都来了。
"那怎么没请你？"妻子不解地问。
我苦笑着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更让我难受的是，从那以后，浩然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研究生开学了，我主动给他转了两万块钱作为学费，他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以前每次我给他汇钱，他都会发很长的感谢信息，现在连客套都懒得说了。
我试图找他聊天，问他在学校的情况，他的回复总是非常简短："挺好的"、"还行"、"没什么特别的"。
渐渐地，我也不再主动联系了。
研一的学费生活费，我依然按时汇给他，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以前给他汇钱时我是高兴的，觉得这是在投资未来；现在给他汇钱时我是难受的，觉得这是在完成一个义务。
研一结束的时候，我算了算账，四年本科加上一年研究生，我总共给浩然花了十二万多。这个数字让我震惊，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么多钱换来的，竟然是一个升学宴都不配参加的待遇。
妻子看我心情不好，劝我说："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但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四年来，我把浩然当成亲儿子一样疼爱，结果在他心里，我连一个普通亲戚都不如。
研二那年，浩然依然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也决定不再给他汇生活费了，只在每学期开学的时候转学费。
妹妹偶尔会给我发浩然在学校的照片，看起来过得很好，穿着名牌衣服，和同学们聚餐旅游，一点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我这才意识到，也许在他眼里，我的资助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也许他早就有了其他的经济来源，只是懒得告诉我而已。
这种感觉比被忽视更加痛苦，就像我这四年来的付出，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05
研二下学期，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再给浩然任何经济支持。
这个决定下得很艰难，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因为我还是放不下这个曾经被我当成儿子的孩子。
但我必须为自己的尊严考虑了。一个连升学宴都不请我参加的外甥，凭什么还要享受我的资助？
研三开学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年一样主动汇学费。等了一个星期，浩然终于主动联系我了。
"舅舅，学费..."他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回复："你自己解决吧。"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好的，我明白了。"
从那以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妹妹偶尔还会跟我提起浩然的近况，说他在学校表现很好，还拿了奖学金，准备考博士。我听了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心里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自豪感。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太小气了？毕竟浩然还年轻，也许他真的不懂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
但每当想起升学宴那天，我站在酒店大厅里的尴尬和无助，所有的软心肠都会瞬间消失。
时间就这样过了两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浩然有任何交集了，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直到今天，直到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礼盒，笑着说要还我钱的那一刻。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四年了，他终于想起我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想了结这段关系，从此两不相欠？
我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准备打开那扇隔了四年的门。
但当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我看到的却是...
06
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只是浩然，还有站在他身后的妹妹和妹夫，三个人脸上都写着我从未见过的愧疚和不安。
"哥..."妹妹的眼圈红了，"我们来向你道歉的。"
浩然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舅舅，对不起，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开门口。
坐下后，浩然主动开口了："舅舅，四年前的升学宴，不是我不想请你参加，是因为...因为我妈妈不让我请。"
我猛地转头看向妹妹，她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妹夫叹了一口气："老哥，都是我们不好，我们对不起你。"
浩然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刚毕业，有几个同学的家长都是做生意的，他们知道我要办升学宴，想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些'有用的人'。"
"妈妈觉得你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那些老板面前...会让我们家显得不够体面。"浩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我感觉胸口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妹妹哭着说："哥，我当时鬼迷心窍了，觉得浩然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要抓住机会结交一些'上层人士'。我怕你去了，会让那些有钱人觉得我们家庭背景不好。"
"所以你们就决定不请我？"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心已经掀起了巨浪。
"我当时很不同意！"浩然激动地说，"我跟妈妈说，舅舅供了我四年大学，不请舅舅参加升学宴说不过去。"
妹妹点点头："他确实跟我争论过，但我当时..."她咬咬牙，"我告诉他，如果请你参加，以后就不要再找你要钱了。"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在妹妹心里，我就是一个提款机，需要的时候就来取钱，不需要的时候就藏起来，怕被别人看见。
"那后来呢？为什么你们又来找我了？"我问浩然。
浩然苦笑着说："升学宴结束后，那些所谓的'上层人士'，没有一个真正愿意帮助我的。反而是研一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真正改变我人生的人。"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但笑容温和。
"这是我的导师，李教授。他家庭条件很普通，父亲就是个普通工人，但他是我见过最有学问、最有品格的人。"
浩然的眼中闪着光："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跟我说，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少钱，而在于他有多少真诚和善良。"
妹夫接过话说："后来浩然经常跟我们说起这个导师，说导师教会了他什么叫做真正的品格。我们才开始反思，当年的做法有多么错误。"
07
浩然继续说："导师知道我的情况后，主动帮我申请了助学金和奖学金，还给我介绍了几个家教的机会。研二开始，我就没有再花过家里一分钱。"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研二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要过生活费。
"但最让我愧疚的是另一件事。"浩然深吸一口气，"研二的时候，导师邀请我去他家吃饭，我无意中提起了舅舅你。"
"我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说有个舅舅供我上大学，但是我们关系不太好。导师听了很奇怪，问我为什么和恩人关系不好。"
妹妹哭得更厉害了："我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他当场就批评了浩然，说这样做太不像话了。"
浩然点点头："导师说，一个人最基本的品德就是感恩，如果连供养自己的恩人都能抛弃，这样的人无论学问多高，都是没有灵魂的。"
"他还说，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的家人身份普通就看不起你，如果有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复杂极了。愤怒、伤心、欣慰、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妹夫接着说："老哥，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四年来，我们一家人都活在愧疚中，特别是浩然，他经常跟我们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听了我们的话。"
浩然从礼盒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舅舅，这里是十五万，除了还你当年的钱，还有利息。这是我这两年拿奖学金和做家教攒下的。"
我接过信封，手有些颤抖。
"还有这个。"浩然又拿出一本精装的相册，"这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有很多是和舅舅你的合影。我一直保留着，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多么混蛋，你都是真心疼爱我的人。"
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抱着刚满月的浩然的照片，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笑得特别开心。
后面的照片记录了浩然的整个成长过程：第一次走路、第一天上学、生日聚会、春游...几乎每张照片里都有我的身影。
看着这些照片，我想起了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妹妹站起身，跪在我面前："哥，我求你原谅我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妹夫也跟着跪下："老哥，我们不是人，我们对不起你。"
浩然也跪了下来："舅舅，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能把欠你的钱还清，然后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我心中的怨恨突然消散了很多。
08
我扶起他们三个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起来吧，都是一家人，跪什么跪。"
浩然抬起头，眼中满是希翼："舅舅，你能原谅我们吗？"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伤心欲绝的外甥，现在的他眼中有了我很久没有看到的真诚和愧疚。
"浩然，你知道这四年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缓缓开口。
他摇摇头。
"不是你们不请我参加升学宴，也不是你后来的冷漠，而是我觉得自己四年来的付出都是错误的，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浩然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
"但是现在，看到你能主动承认错误，能够反思自己的行为，我知道我当年没有看错人。"我拍拍他的肩膀，"一个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悔改。"
妹妹哭着说："哥，你太好了，我们都不配你这样的好哥哥。"
我摇摇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然后我把那个信封推还给浩然："钱你拿回去吧，舅舅当年给你的钱，不是借你的，是心甘情愿供你读书的。"
"可是..."浩然想要推辞。
"听我说完。"我制止了他，"但是从今以后，你要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什么叫做感恩，记住什么叫做真正的亲情。"
浩然用力点头："舅舅，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会记住。"
我转向妹妹："还有你，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少钱，而在于他有多少真心。那些看不起普通人的所谓'上层人士'，不值得你去巴结。"
妹妹点头如捣蒜："哥，我明白了，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最后，我看着浩然说："你的导师说得对，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品格。我希望你能一直记住他教给你的道理，做一个有品格的人。"
"我会的，舅舅。"浩然坚定地说，"而且我已经决定了，等我博士毕业后，我要回到家乡，像导师一样当一名教师，用我学到的知识去帮助更多的孩子。"
听到这话，我心中涌起了久违的自豪感。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浩然，一个有理想、有品格、懂感恩的年轻人。
晚饭时间，我提议一家人一起去餐厅吃饭，就当是真正的"升学宴"，庆祝浩然即将博士毕业。
席间，浩然跟我分享了这些年在学校的经历，说起导师的教诲，说起自己的学术研究，说起对未来的规划。我能感受到，他真的成长了，不再是那个虚荣浮躁的年轻人了。
妹妹和妹夫也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那样愚蠢的事情，会好好珍惜我们这个大家庭。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浩然走在我身边，突然说："舅舅，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今天原谅了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舅舅怎么可能真的放弃你呢？你永远都是舅舅的孩子。"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四年的怨恨和隔阂，在这个夜晚终于化解了。
回到家后，我把那本相册放在书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空白，我决定明天就和浩然去拍一张新的合影，记录下我们重新开始的这一天。
有些人说，时间可以愈合一切伤口。但我觉得，真正能愈合伤口的不是时间，而是真诚的悔过和感恩的心。
今天，我重新找回了我的外甥，更重要的是，他也找回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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