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学经典文章 | 董作宾：一首歌谣整理研究的尝试|南阳|山东|山西|歌谣|民俗学|董作宾|陕西|高阳

一首歌谣整理研究的尝试

人物简介

董作宾（1895~1963），男，河南南阳人。中国民俗学运动早期领导人，《歌谣周刊》编辑，古史学家，甲骨四堂之一。曾任福建协和大学教授，后在中央研究院等处任职。著有《殷墟文字甲编》《殷墟文字乙编》《看见她》。

一

缘起

征集歌谣着手于民国七年的二月，到现在已经有六年零八个月了。这六七年间经刘复、沈尹默、周作人、钱玄同、沈兼士、常惠诸位先生的热心毅力，和很多校内的同学，校外的同志们的协助，才有现在一万多首的成绩。有这样多的材料，虽说不纯粹是歌谣，然而谜语、谚语、歌后语、拗口令等等也都是民间思想文艺的结晶，统同整理个头绪出来，供给国内外学者的研究，也是本会同人当今亟须要的任务。不过还有两层，每逢检到稿纸，便令人望洋兴叹。第一是采集未备，材料虽多，而民间的出产犹且源源而来，仍多新奇未收的材料，倘若从此截止，便不免画地自限。第二是采集未周，新疆、甘肃、东三省各区，所有仅只片纸只字，不曾见大宗的收获；山西、陕西、江西、福建各地也不止现在所辑之百数十首而已；倘若一有挂漏，便又违了本会研究的初旨，这是本会不能作大举整理的一片苦衷。

整理研究歌谣，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我看了这样多的材料，未免心急，以为整理研究虽难，我何妨先作一个尝试，失败成功，且不去管他。于是就费了两礼拜的功夫，把一个儿歌的母题，一一检查出来，居然得到四十五首。但是从这一首看来，更可以证明我们收到的材料不周不备了。我希望不曾采到的各地方，都闻风兴起，把同样的或异样的材料多多抄给我们，那就更好了。

二

为何要研究这一首

人们都是喜逸恶劳的，我本打算选出来。三个母题同时下手。一、是“娶了媳妇不要娘”，二、是“寻个女婿不成材”，三、是“隔着竹帘看见她”，满想看看这种宠妻虐母的劣子，和吃酒打牌的狂夫，究竟何处有，何处没有。谁知在稿子堆中找来找去到不了十首，便眼也花了，手臂也酸痛了。不得已只翻出第一号的歌谣周刊，把常惠先生所辑那“隔着竹帘看见她”的十首一古脑儿剪下来，以为慢慢检这一个母题，可不至于再麻烦了，谁知也翻腾了三天才告完工，统共搜辑出来四十五首，说不定还有遗漏呢。这个母题曾登过《努力周报》，又登过本刊的第一号，大家对他多少都要留一点印象，现在再拿来研究，或者也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并且这一首的内容是极有兴味的。叙述到丈人、丈母、大小舅子、大小妗子、大小姨子，他，都很诙谐。又有风俗习惯的歧异；衣饰器用的不同：比较起来，煞是好看。至于文艺和方言，还算余事哩。

三

整理的经过

（甲）取材

在一万多首歌谣中，仅仅翻出四卜五首同母题的歌谣，我总末敢相信这首歌谣只有此数。这里有三个证验：一、检到福建、广东、浙江、广西、云南、贵州等省时，看到他们的歌谣很少和北方各省相同的，据我下边的比例，可以认为这几省没有。二、北方像本、吉、黑三省和甘肃、新疆，不能说绝对没有，因为搜辑的太少。三、已有此歌的各省，也不止此三十五个地方，因为这几个地方差不多都是从各地专集中摘录出来的，如河南的南阳、河北两部歌谣集中，便选出四首，就河南一省说，也不能认为除了南阳、河北两地，他处一概没有。就这看来，现在不曾收有此首的各省，有些还有可以得到的希望、有些是绝望了；已经收有此首的各省，大概总不止这寥寥数十首。现在所辑，也不过十之二三。这是综合起来，我们可以感觉到的。

现在把各省所有歌谣的总数，列一比较表，再把已有此首的各省总数加起来（7838），用45来除，得到各地平均每174首中，要有本题一首的，拿这作个比例，再求浙江：福建等省，便可知各省应有本母题若下首了。倘在174首以上而没有本题一首，便可决定他没有，但是在174首以下者，还不敢武断。列表如下：

下表是自一年十一月算至十三年九月，所收到各省区谣谚谜语的一笔总账。内中已有“看见她”这个母题的歌谣的共有十二个省区；未有本题的省区也有十二处；按着每174首中有一首的比例，应有本题而实际没有的，凡六省区。据上边的统计，除了应有而没有的六处以外，那不足比例额数的六处，和已有的十二处，都可望以后能够再得多多的收获。

（乙）分地

我把有线索可寻特别相同的地方，详细比较一次，作出个粗疏的分类，结果发现了“两大语系”，“四大政区”的关系。原来歌谣的行踪，是紧跟着水陆交通的孔道，尤其是水便于陆。在北可以说黄河流域为一系，也就是北方官话的领土，在南可以说长江流域为一系，也就是南方官话的领土。并且我们看了歌谣的传布，也可以得到政治区划和语言交通的关系。北方如秦晋，冀鲁豫，南方如湘鄂（两湖），苏皖赣，各因语言交通的关系而成自然的形势。这都是歌谣告诉我们的。

就内容上分析一番，把他们的异同拿来一比，各个选出他们特点来；再就大部分不同之中，求他们小部分的相同；便可以看见彼此间相互的关系，和他们流传散布的迹痕。

以上虽两系分列，共有十一个纲领，其实仍可以合并，不过再一联串就未免附会牵强了。第一级中的望见，瞧着，就像，都仍是看见；小大姐、小奴家都仍是她；文中有用她的也有用他的，因为无关弘旨，都仍照原投之稿抄写。至于各系之分列不免杂有个人主观的见解，并非铁案不可变易。仓促成稿，尽可再有改正商酌之处，这是应该声明的。

就地理上寻求一首歌谣流传的路径，足见得轮轨未通以前水路交通的重要。黄河长江所以操纵南北两大区的势力，也可略见一斑。兹再分述于下面：

(1）黄河流域

这首歌谣的发源，可以假定在陕西的中部，因为我们见到的三原和陕西东南部两首大同小异的歌谣，实可以为南北各分系一切歌谣之母。至于他的时代，现在还不易考求，且不必去妄猜。由三原顺流而下沿着黄河，分布于河北三府，西而山西晋城，北而直隶南宫，似乎都是河北的别派、这是第一支。南阳，单独成为一派，可以说是第二支。第三支由唐县北传至比邻的完县，东传到高阳，南传到赵县，到宁晋；宁晋又分为两小支，一经束鹿到山东的威海卫，再传到莱阳。一则径达山东的泰安而北至长山，东抵莱芜。第四支由武清到北京，以上是黄河流域里，四大支派分布的情形。

(2）长江流域

这一系明明白白的可以看出他是两个大干，一是成都，二是南京。成都的来源无疑义是从陕西输入的。他的传播是沿岷江、扬子江而下直达到湖北的汉阳。往北渡江到夏口；往南就溯长江，入洞庭，逆沅江而上达到沅陵（辰州），再上就到了芷江。辰州一首原注通行沅江流域，今以芷江证之，确乎不错。最奇的是芷江的一首恰和威海卫（乙）一首同样，读他的词，有南京卖翠花之句，此歌似是由南而北，似是芷江人浮江航海以传于威海卫的：南京一大干靠着江滨第一个向上流传到江北岸的是安徽的和县。向下流传到江南岸的是江苏的丹徒（镇江）。丹徒再下到南通而止。南京的一分支入安徽越巢湖而到合肥。再东南就到了霍山，又一分支逆运河到江苏的淮阴（原题江北，因有清江浦之句，故列此）。再传到东邻的涟水。由涟水一传可又远了，直跑过了苏皖两省溯大江，渡鄱阳，再上逆赣江而到丰城。铜山（徐州）颇近北省，异于长江一系，绩溪一首，也异于南京一系。以前安徽旌德的一首多亏胡先生注得明白，是南京传来的，的确不错！这一首我已列入南京系作首领去了（南京甲）。至于绩溪又在旌德之南，旌德既就没有这首，有的是从南京传去，绩溪更不见得有了。我疑心胡先生所采绩溪的一首反是北京传去的呢。因为他的词句又多有北系的风味。此外我对于刘枝先生所辑的河北一首，也很怀疑，怕他是传自南人，像其中的梳油头，带翠花，再等三年不来取……云云，都是南系特有的色彩。以下附列流传系统的表：

（丙）考订

考订的手续，应该分做四层：一是字，二是词，三是句，四是段。这四层功夫，首先要限制具有考订的资格的人才能着手，干脆一句话就是非歌谣的同乡不可。因为不是本地方的人就不能断定某字某词是错的；某句短了某段长了。况且关于方言用字，又非有专门学识不能考定。我所谓考订，只就自己见到的分写在下面，以备参考而已。

字的考订

字的错误，多因方音的关系，在采的地方只是借用一个同音的别字，而到了别处便成音义俱异的错字了。

十，当作四。陕西东南部一首“银镯子，十两八”，陕西四十不分，皆读为S，故误作此。不然一支手镯便五两四钱未免太重。沅陵一首作“四两八”可资参证。

散，当作撒。晋城（甲）“散开鞭，跑了马”，山西南部读an为a，故散san亦读sa；撒散在晋城为同音字，故借用之，应改为撒。

黄，当作红。宁晋“黄绸裤，绿绸衫”，女子照例是穿红裤子，“黄裳”是不许穿的。考宁晋的音多侈，人jen 每读为阎jan，红hueng自然可以读黄huang了。足见虽读黄字的音，仍当作红。

换，当作红。汉阳方音读ng为n，舌后收声之字，多变为舌前收声。红字在北方读侈音为黄，在南即可变音为huan。“换茶”必是红茶之误，清茶，红茶，也同粗茶细茶相类。若换茶对清茶便无谓了。原注曲解为“换易佳品”，似不甚妥。

旦，是巴之为。威海（乙）“白脸旦”，旦应作巴，以江华一首证之。

词的考订

舌头，当是嘴唇。晋城（甲）“通红舌头雪白牙”向例以唇和牙相陪衬，绝无提及舌头的，想是笔误。爬角，扒角，丫角，巴角。角当作髻，是一音之转。莱芜原注云：“扒角，是闺女把头发辫成辫子，再结在头的左或右边的。有双的，有单的”。南阳谓之札角cha chino的即此。俗以为处女妆束。

挓枘，拉抓，也是一音之转，都有小的意思。南阳以指量物，大、食二指伸开，谓中间距离为一闸（cha）。

玻璃，应作薄篱。玻璃应用到民间，是近年的事，河北（甲）引用之，当系同音之误。河南北多以麻绳编高粱秸为薄（po）者，以薄为篱，住家多用之屋中作屏蔽者。谓之薄篱儿（polir）。

花花园，应是后花园。唐县一首中的“花花园”，上花字当是后字之讹。花后双声，花是hua，后是heu，只稍开则成han，与花字音母相等、急读之便成花了。

句与段的考订

句和段是互相关系的，有的多几句便算一段，有的少几句还够一段，若要一句句去比较，是一个顶麻繁的事，且是又不容易断定，现在为便于整理起见，先分本歌为五个段落，把他们统同比较一下，其次再把附加的句子摘录出来，便算这一部分也考订完了，其实哪能算得字句的详密考订，只不过点缀这个过节罢了。

本题的分段：

1.因物起兴2.到丈人家3.招待情形4.看见她了5.非娶不可

再按各地歌谣五段的完全或欠缺，列表于下：

按上表可知此五段中惟2，4为最重要。2是到丈人家，4是看见她，本题的精华，就在这两段，所以“兴起”，“招待”，都可以不要，有些竟把“要娶”一段也漏了，但终保存着这2，4两段。

第1段有的很长（南通六句），有的很短（南阳二句），有的简直不要了（三原等处）。第2段因何而去，颇有些形形色色。第三段招待情形，唱的人可以随口改去，有些是大姨子（陕南），有些是大嫂子（三原），有的是大舅媳妇（晋城），大舅官（南阳），大舅子（河北），大妗子（铜山），舅子（宁晋），山东的泰安、莱芜，却又加倍了，生添了三舅子、四舅子两个招待员，江华的舅嫂到威海卫又成舅母了，每一变更便多少带点地方的色彩。南京一系竟把这段完全删掉，这也足见他们的特点。第四段是全题的主脑，所以无论哪一首都有，不过形式各有不同。看见她的装束，容貌，衣饰因地而异，叙述也各有繁简。最怪的是威海卫（甲）和莱阳的两首，独他们看见是丑的，并且发下宏誓大愿就是“打十辈子光棍也不要她”了。第五段普通是表示非娶不可的意思，以“卖田卖地要娶她”为最多。有的把末尾变化了，有的附加了句子，有的竟附会上另外一首歌谣。像完县的两首，因为传来的是不娶便要上吊吊死（唐县），就接连上姑娘吊孝的另一首歌。“姑娘吊孝”我们发表过的有三首，两首是常先生采的，曾登到本刊的二十三号，一首是刘经庵先生采的，题目改了

叫做“摇货郎”，载在本刊的六十号，都很长，彼此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完县的两首，末后皆附着这一首。说的是他母亲不给他娶，他便吊死，吊死之后，接着就是去女家报丧，姑娘亲自来吊孝了。这两首也登过本刊的十三号。一首通行城北的，共一百二十六句之多，一首通行城西的，共七十七句；其实只是一个二十三句一个十五句就够了。别处增加句子的也有，不过以这两首为最多。

附加一句的：绩溪，莱芜。

附加二句的：河北（甲），唐县。

附加三句的：赵县。

附加四句的：芷江，南京（乙），涟水。

附加六句的：陕西（东南部）。

附加七句的：威海卫（甲）。

附加八句的：长山。

附加六十一句及一百零三句的：完县（甲）（乙）。

四

研究的所得

（甲）风俗

一个母题，随各处的情形而字句必有变化，变化之处，就是地方的色彩，也就是我们采风问俗的师资。所以歌谣中一字一句的异同，甚至于别字和讹误，在研究者视之都是极贵重的东西。从歌谣中得来的各地风俗，才是真确的材料，因为他是一点点从民众的口中贡献出来的。像本题一首寥寥百余字，到一地方就染了一层深深的新颜色，以前他处的颜色，同时慢慢的退却。现在把风俗暂分为女子的妆束，婚姻的状态，待客的情形，器用的一斑四个节目，叙列于次：

女子的妆束

叙述女子妆束和容貌的美丽，是“看见她”一段的精彩处，而全首的精彩处也就在此。这一段叙述的本是小学生眼中标准的未婚妻，其实可以说是该地方女子衣饰容貌的一个具体写真，也可以说是民俗文学家理想中的美人。这种风习最近须在清初或清末？与民国以来的风俗习惯，已有不同，若想知道彼时的情形，舍此无由。现在再分作十二个区城，把各处理想中的美人描绘出来。

1. 北京的（参用武清）

脸儿大大的四方方白静静的，长得赛似银盘；头发黑黝黝的梳了个大辫子，用鲜红的头绳扎了辫尾；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缎子小棉袄，掐着“狗牙”的边儿，缀着银疙疸似的纽扣儿；下身中衣是青缎子做的，裤筒紧紧扎着；脚上穿的一双小红鞋儿哪有三寸！刚刚只是二寸八分，鞋面上还绣着喇叭花呢。

2. 南京的（参用丹徒）

好翠花戴得满满的，左插着黄金簪子，右戴着白玉耳挖，中间捧着一个梳得起明发亮的元宝头；脸上淀粉搽得雪一般的白；樱桃小口，糯米银牙，更衬得十分俊俏；一双雪白的小手，戴着银指甲；穿了一件大红棉袄，满绣着兰花；套的是天青色背心，也绣着蝴蝶花；地下看，那一丁丁的小金莲，也不过有一捺又。

3. 直隶的（参用唐，完，赵，高阳，宁晋各县）

漆黑的头发有一大拤，鲜红的头绳把他没根扎着；有时改了妆，梳了一个大抓家倒插些鲜花；粉头花似的脸儿，是官粉擦的。唇是红的；牙是白的；手儿也同面疙疸一样的白；浑身全是绸衣：上穿绿衫，下穿红裤；小脚和针锥把似的，穿的是木底子鞋，还带着绒尖儿。

4. 河北的

头发黑定定的，梳个得楞楞的大爬角；小脸白生生的擦着官粉；朴朴素素穿了身蓝双布的衣裳，布衫上缀着边子，布裤上印着银花，足下穿的，是一双扎五彩花的高底鞋儿。

5.山东的（参用威海卫，莱阳，泰安，莱芜，长山）

一副漫长的脸，官粉擦得沙白；漆黑的头发，扎的是红绳，梳的是双扒角；红唇亚赛朱殊一般；白生生的耳朵，戴着镀金卡子；红绸袄上缀着银疙疸的扣儿；绿绸子裤是大晒裆的式样，下边丝带扎着，搭拉着穗子；红绫子高底小鞋，拉的线花，是一朵牡丹。

6.山西的

花枝儿招展，海棠和丁香，戴满丁两鬓，青丝发儿梳的是盘龙髻；官粉擦得白光光的脸儿，樱桃口里，有的是红舌头白牙；戒指上带着银铃儿，一动手忽喇喇的直响；凤头高底的小鞋儿，只有三寸长，上边还錾着几朵梅花。

7.陕西的

黑黑的发；白白的脸；包包的嘴；樱桃的唇；糯米的牙；长长的，红红的指甲，衬着嫩笱般的手，银筒箍儿带珐瑯的花；手脖上一对银镯是四两八钱重的；脚穿缎子小鞋；走一步能踩出一朵莲花来。

8.成都的

倒梳着丫角，插了一枝翠花；粉白脸和漆黑的头发掩映着；两只耳环八宝镶成，足足有三钱八分；一步步也能走出莲花。

9.湖北的（参用汉阳，夏口）

一根葱的耳挖倒插在青丝发际；唇红牙白，真赛过樱桃糯米；上身穿着绫罗的衫子；下身穿着纱裙；漂白的袜头，配着红缎小鞋，一是栀子，一是梅花。

10.湖南的（沅江流域）

黄橙橙的扁簪，耳挖，都是金的；头发是红头绳儿紧紧扎着；耳上挂着金的耳环；手上戴着金镯头，也是四两八钱重的（和陕西银镯的重量相等）；指上戴着金指甲，配着金戒指，金人一般真是华贵极了；穿的满撒菊花的缎子背心，绣牡丹花的红绸裙子，和扎满了花的红绸鞋。

11.南阳的

梳着大辫子，青丝般的头发用红丝头绳扎着；鬓角插了一朵海棠；白玉的耳环，戴在两旁；手上戒指是山西式的，带有忽忽拉拉的银铃；身穿月白布的衫子对着莲花；红鞋粉白的高底几鞋尖上的绿缨，走动时颤撒撒的。

12.绩溪的

脸儿是瓜子样的，黑黑的头发覆着两道眉毛，弯弯的和新月一般，嘴里镶着糯米似的两排银牙。由以上的观之，可以知北方多穿高底鞋，南方则否，北尚朴素，南多奢靡，此其大较。

婚姻的状态

中国的婚制是父母包办式的，这首歌谣，就是他的小影。一对暮生的男女，从不曾见过一面，两地的怀想定是少不了的。此歌决不是出自男子所作，大都是年长的妇女替儿童描写想象中未婚妻的作品，一方给儿童一个婚姻的观念，一方发舒她们文学的天才，才产生出来的东西；多少还要带一点自况的意味。从这里边可以看到中国人订婚的早，像说小儿童（南阳），小花孩（河北），小相公（汉阳），小学生（南京），都可以看得见是很小的年纪；至于说大相公（绩溪），张相公（成都）。或者年龄稍长，然而其为预约的婚姻，则仍是一样。并且在这首歌谣里我们可以看见两方不得见面的苦衷，这一个作品，纯从展转反侧睡思梦想中凭空结撰来的。订婚自然是父母代办，结婚也须禀请父母的批准。婚费也要花钱很多，非等年成好了（南通等首），或者卖田，卖地，卖房（三原等首），不能举办。其而爹娘不答应娶亲，便去寻死上吊（唐县等首），真是可怜极了。

待客的情形

女婿是丈人家的娇客，款待自就要十分注意。待客情形，以陕西，山西，河南，四川为周到，都有四个菜碟，酒和茶，烟的应酬。京兆、直隶、山东，只有茶、酒招待，不预备菜了。湖北，湖南却又格外排场，一桌摆了十二个菜碟，并且讲究什么清茶，红茶，粗茶，细茶。从待客的情形也可以看见北方的朴实，南方的奢华。我们看了这一首中招待的时候，男女可以互相拉扯，可以让座，劝酒递茶，虽是作者的滑稽态度，故意这样开玩笑，然而也足见男女可以公开交际，在民众社会里早已有这种思想。南京一系无招待一节，大概是传说的脱漏。

器用的一斑

乌木筷子，只是北方的直隶（武清）、陕西有他；河南北用的桌子有黑漆红漆两种，成都、汉阳，都用红漆的，陕西、赵县，都用红油的，武清用的八仙桌子；坐的家具汉阳、泰安是椅子，唐县、完县便在炕上，上面又放着炕桌，这又是北方的特产，南方绝没有的。铜山搬板凳让客，不用椅子，也是一种习惯了。南京、合肥一带的船，便又是南方沿江的特产。我们在一首歌谣中，稍一留心，就可以感到各地器用，有这样的不同。现在再把关子衣、食、住和出产的各方面，也分别列下，以见一斑。

衣料及用品

绫、罗、纱、缎（夏口），月白缎，青缎（北京）、绸（长山等），双蓝布（河北），月白布（南阳），淀粉，头油（南京等），官粉（京兆等），红丝头绳（南阳等），翠花（南京等），木底子，绿丝带子（长山等）。

首饰

金：金簪子（南京），金扁簪，金耳挖，金耳环（晋城等），金镯头（一对四两八钱），金戒指，金指甲（沅陵），镀金耳拤（长山）。

银：银指甲（南京），一根葱的耳挖（夏口），八宝耳环（成都），银戒指（带铃）（南阳），银镯子，银筒箍（珐琅花的）（陕西）。

玉：洋钻手圈，玉耳挖（南京），白玉耳环（南阳）。

饮食物

清茶，红茶（夏口），油茶（芷江），茶，烟（晋城等），酒（河北等），糯米粿子（南阳），面疙疸（武清），香椿，豆芽菜（铜山）。

房舍

绣楼（南阳），客厅（南宫），书房（武清），马棚（莱芜）。

家畜

驴、骡（陕西），马（各地），大黄狗（唐县），白马（南阳等）。

花木

栀子花（汉阳），牡丹（沅陵等），梅花（夏口等），蝶，菊（南京等），莲（汉阳等），海棠，丁香（晋城等）。

（乙）方言

由分地整理之结果，可以知语言的变迁与歌谣有同样的关系。按歌谣的传布情形，绘出地图，便也是方言地图的蓝本；因为甲地和乙地的歌谣相同，就是甲乙两地语言相通的证据；歌谣不同，也可以说就是语言不通。福建、浙江、广东的语言，和南北两大官话区的语言特别不同，所以这一首歌谣，虽游遍了十二个省区，竟不曾跑到他们那边。并且那边各种的歌谣，也和内地迥异。这只是零星的感触，不曾作切实的研究，将来把各地完全整理出来，按着歌谣流传的路道，去寻找语言变迁的踪迹，一定容易许多。这样看来，歌谣又是方言的顶可靠而且有价值的参考材料了。一山相隔，歌谣便自不同，一水相通，歌谣便可传布，就这一首中，已经可以窥见，以后我们只努力的采辑歌谣，同时就是调查方言的根本大计了。以下分列词汇，方音两项，以见歌谣这块矿地的宝藏丰富。只这一点材料，是不足供研究方言者之参考的。

词汇

一首歌谣既可以通行十二个省区，他的内容一定含有多量的官话分子，同时方言自然要减少。本题的四十五首中，词汇，语法，都没有很多的差异，故欲在歌谣中采集词汇，仍以异样的歌谣为好。像此歌中的丈人，丈母，爹，妈四个名词，几乎到处一样。只有合肥把丈母改称丈婆，北京加上一个娘字，格外表示亲热。南京和陕西有称妈为娘的，合肥又称妈妈，这也南北一样，不足为奇。至于大姨子，小姨子，大舅子，二舅子也是南北的通称。独独对于妻兄弟的妻的称呼，稍稍有点不同：

三原称大嫂子，又称大舅媳妇；江华称舅嫂；铜山称大妗子；汉阳称舅妈；

第一个是直接的称呼，第二、三是对他人述说的称呼，第四、五是称以晚辈（本人的儿子）的称呼，这也是各处都讲得通的。至于称未婚妻说“他”，各处一样，我们家乡（南阳）就是结婚以后，男女对人谈到丈夫或妻子，仍然互用一个“他”字作代名词，别人听了立时可以会意这个他是何人了。至于小大姐（南阳），小奴家（河北），小冤家（南通），我以为他们都是小说化的代名，恐不足成为一种方言。其余如三原说女子打扮得好看叫“俊”，南阳的作乐人叫“鼓手”，只是为文太少不足以作比较。够有很多的方言，像：

北方的娶（三原），是南方的接（成都），讨（绩溪）。

北方的说（陕西），是南方的讲（南京）。

北方的娃（河北），是南方的籽（夏口）。

两两相比，便有趣味了。

拼合的词是北方语言的特色。不要拼为ㄅㄠ，不用拼为ㄅㄥ，怎么拼为ㄗㄚ，像南阳一首里的：

绣搂ㄉ-ㄚ，原注：ㄉ-ㄚ，底下也。

底下二字拼合成ㄉ-ㄚ，上一字取其声，下一字取其韵，这是急读自然的拼合。我疑心反切的起源，必是由这种拼合词上发明出来的。

最怪者是河北直隶间的读音，竟把声母读掉，只读他的韵母，宁晋一首中

丈人ㄚㄚ就当作家字用。

骑ㄤ毛驴ㄤ就当作上字用。

是把家字的ㄐ-母，上字的ㄕ母省去，恐怕这别无理由，只是语言中的一种惰性罢？

方音

这一首歌谣的主要句子是“看见她”，“丈人家”，所以a韵便成了主干，没一首不受他支配的。其次像拉，马，牙，发，茶，话等等都是重要分子，所以a韵用字独多，总计这四十五首中不同的韵字有：

他（她），家，拉，马，牙，发，花，挂，下，呀，甲，八，抹（ma），茶，话，角（chia），差，罢，芽，拿、褂，挓（cha），扎，疸，掐（chia），煞，刮，把，么（ma），车（cr'a），擦（ts'a），揸（cha）,ㄍㄚ，娃，岔，三（sa），两（lia），沙，洼，傻，拤（ch'ia），巴，孖，喳，蹠。

以上恰恰也是四十五个不同的字，把平上去人四声，混在一起，四声的应该废弃，是无疑问的！从此首歌谣看来，更可为废除四声的运动者，加上一个理由。因为无论你在纸片上说得怎样的天花乱坠，分得怎样的严密周详，总当不了应用时混在一起的便利。入声到了北方都会变作平声；上声、去声也是随地而不同的。空谈四声，五声，八声，九声……岂奈应用时候，只图便利，并不管他是不是一声，足见四声在民众文艺中是不成问题的。这一首顶常用的韵脚像家，马，话，拉四字，就已经备具了四声，其余更不必说了。再列表以明之：

平声家花呀车娃茶芽牙拿沙洼差麻他（歌）

上声马把傻下（马）罢（蟹）

去声话褂挂（卦）

入声拉（合）角（觉）甲抹掐（洽）煞扎刮八（黠）

由一首歌谣的用韵，可以打破前此声韵学者想要大一统全国声韵的迷梦，也可以作废弃四声，研究今韵的参考。以下再分述南北两系的变韵：

变韵多在第一段和第五段，因为这两段一后一前，容易改换他韵。

第一段的变韵：

南系（1）en生跟（南京）明人（丰城）分生人（北地？）

（2）o呵母（南京乙）河婆（合肥）

（3）u土浦母（清江）

北系（1）ung红龙东（武清）

（2）ang方阳（高阳）上让（莱芜）

第五段的变韵：

南系（1）i米你（涟水）

北系（2）ar衫尖烟（宁晋）

由此可以窥见南北两系韵的趋势的一斑。北地一首，采自外人，颇疑其非北产，或系传自北居的南人？考此首的内容和丹徒很近，他的变韵也带南系色彩，把附ng的生字夹在附n的分、入两韵中间，易ng为n，恰是南系读法，又有南京丰城为证，故列入南系。北系的衫尖烟三韵，自黄河以北直豫之间，多不能发an，遇见他就变为a（参看本刊三三号方音问题林县音），我曾检张苹先生的宁晋歌谣集，凡an韵皆注一小r字于右上方，是an读为ar，如三，点，钱字皆有，这衫尖烟三字既然事属一律，怕也未便独异罢？原稿已还、无从对证，这大半是被抄录人删去了的。由上列变韵的结果，最显著的，有两个要点：（1）本韵a是开韵，南系变为o，u,en是趋于合；北系变为ang，ar，是仍保存着开势：此歌产自北方而主韵是a，可证北音多开，南音多合。（2）附声问题，南附舌前，北附舌后，可证北音趋后，南音趋前。最奇的是北方呼小儿曰娃wa（河北），南方呼小儿曰孖ia（夏口），同是一种复韵，同是与a韵结合，而一自舌后（ua），一自舌前（ia），更可见舌的常态，也因地不同了。

南系韵多合口，舌体趋前。

（1）凡ng变为n，由舌后附声变为舌前。

（2）有o，u韵，较a为合。

（3）有i韵，为舌前平伸之韵。

北系韵多开口，舌体趋后。

（1）a为主韵。

（2）附r声的特色。

（3）附ng声，有饮（eng），有侈（ang），皆为舌后附声之韵。

（丙）文艺

文艺是一种天才的表现，歌谣虽寥寥短章，但皆出自民俗文学家的锦心绣口；北方的悲壮淳朴，南方的靡丽浮华，也和一般文学有同样的趋势。明明一首歌谣，到过一处，经一处民俗文学的洗礼，便另换一种风趣。到水国就撑红船，在陆地便骑白马，因物起兴，与下文都有叶和烘托之妙。即如完县一首，生生把一篇“姑娘吊孝”联缀一起，末后便不得不藉“吊死”一事作为引线，具见这位无名作家的匠心了。至于其间有字句前后阙佚的，不是采辑时的脱误，便是传说者的忘失，原不足为全篇病的。分论各段如下：

第一段这段“因物起兴”，可以说是一篇的帽子，恰像诗中的兴体“先言他物以引其所咏之词”，并且也同下段有呼应的关系，陕西的燕雀燕，正是骑马时所见之景；北地的爬草根，武清的太阳出来，都有闲逸之致；沙柳沙，砂糖沙，拉里拉数首，恐只是一种拟声，并无意义、若强从文字索解，反失了本来面目。借这一段加入本处地名的，像清江浦，完县，也算一个新的花样。夏口，江华的卖花，南京，合肥的撑船，北部大多数的骑马，皆是为唤起第二段之故，用他作个引线，结构不能说不巧妙了。

第二段这一段叙的是“到丈人家”，按习俗没过门的女婿是不能走岳家的。三原，晋城，都借端说是赛跑，但晋城一首，已是有意的往丈人家了。其余如北京的一跑跑到；南阳的一放放到；河北的一走走到；绩溪的一骑骑到；武清的一逛逛到；成都的一踏踏到；便有点听其自然的意味，所以这一类的说法最多，到丈人家只在有心无心之间，真是传神之笔了。说一直走到的必是传说的变化，已失了女婿的身分。河北（甲）简直一口道破说“没过门女婿怎进家”，又觉太老实，终是含蓄为好。最妙的是晋城（甲）有“撒开鞭，跑了马……”三句，更见得不是自己不害羞愿去的，只是马儿跑开一跑便跑到的，表现得身分何等高尚。

第三段 “招待情形”，是一个应有的过节。因为要没人招待，未曾过门的女婿怎能找得到岳家？又何从看见他的未婚妻？并且也无从描写丈人家款待女婿的亲热了。说这个扯那个拉，正是表示一方不好意思前去，一方却又殷勤招待，所以拉拉扯扯才到她家。河北（乙）的“羞羞答答”颇极形容之妙。至于让坐，让茶，让烟，让酒，摆菜碟都不过渲染热闹而已。南京一系十之九无此段，说了到丈人家，丈人丈母不在家，便接着“看见她”了。这虽是传说的遗漏，却也还讲得过去。

第四段 “看见她了”这段应分两个小节：一是怎样会看见的？二是容貌妆束如何？看见她要有机会，不可开门见山那样的简单，也同第二段无意的到丈人家，第三段强被拉到家里是一样的。所以看的机会，多是隔着竹帘，玻璃，窗棂，门帘，格子眼等等，或是有情的风儿给他摆开门帘，刮开门帘才看见的。莱芜的一首“东南风，西北刮，刮开门帘看见她”最好，不但说得毫无痕迹，并且叙述也有条理，不像“东风刷，西风刮”那样的忙乱，可称作者心细如发。长山的“上窗户棂上去拴马”，南阳的“鞭子没处挂，挂在小姐绣楼ㄉ|ㄚ”，才达到偷看她一眼的目的，这也还罢了。独独赵县的自己把门帘掀开，宁晋的自己把门帘撩开，丹徒一带的自己把房门推开，都未免太不客气。艺术上比前者已经差一等了。尤其细致的是汉阳（乙）“不是舅妈便是他”，束鹿“穿红裤的是大姨子，穿绿裤的就是她”，别处都不曾注意到这点。因为既未过门，不曾会面，岂能一眼瞧见，便可以认定是“她”？除非岳家只有一女，或者大小姨子都出来招待，家中只留着“她”一个人。这两首特别注意这一点，可谓独具慧眼。只可惜如此说法，都不宜再有下文，也是这两首缺第五段的一个原因，第二层，各地的作者要画出一个地方的美女子来，有画头的，有画手脚的，有画衣饰的，在“风俗”项下“女子的妆束”中已经列出，读者一加比较便可见何处写得逼真，何处写得模糊了，这里不再絮述。

第五段这一段是本题的一个结论，因为到丈人家，看见了她生长得那样美丽，所以归结到“非娶不可”。不过娶妻要遵守那“必告父母”的古礼，所以差不多都须禀明爹妈，这是普通的现象。有些只向妈妈讲，有的先对爹妈夸一夸，他自己最后的决心，便是卖田，卖地，卖房也要娶她。河北（乙）一类，末尾用莲蓬莲花作比喻，从反面逼出非娶不可的理由，更是别开生面的。唐县的说不娶便自缢，莱芜的说不娶便害煞相思病，都不免下乘。

威海卫（甲）后边忽然变卦，娶回的不是她了，脚大面丑一脸疤拉，于是发誓宁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她了；莱阳一首更奇，他到岳家便发现了未婚妻丑陋不堪，头不是头，脚不是脚，回家告给爹妈说“打十辈子光棍也不要她”了。人家明明说好，他偏说不好；人家非娶不可，他偏发誓不要，本是一个来源，翻了案，便完全不同。从此足见歌谣的变化，真个是千奇百怪不可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