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升了副县长，消息传到青溪镇，街坊们都说他这步走得稳。他自个儿心里却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有欢喜，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涩。赴省城开经济高质量发展经验交流会前夜，他鬼使神差地翻出那本磨了边的同学录。二十年了，该聚聚了。
第一个电话拨给老张。省城某局局长的头衔，老钱在县里早有耳闻。电话响到第七声，那头传来含混的“喂”，背景是麻将牌的脆响。“老张啊，我是老钱，咱大学睡上下铺的……”话音未落，对方“哦”了一声：“钱同学啊，最近太忙，改天吧。”咔哒挂了。老钱握着听筒，指节泛白。
不死心，又拨老刘。市政府秘书长，当年班里最沉稳的那个。这次倒是客气：“老同学！真不凑巧，今晚省委加班，改日我作东。”语气里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老钱对着窗外的乡镇夜色苦笑一声，最后拨通了老蔡的号码。那个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的农村娃，如今在省城开小卖部。
“老蔡！”老钱声音亮了些。“钱哥！”电话那头的惊喜毫不掺假，“你等着，我开车接你！”老钱心头一热。
次日下午的会议，台上讲“产业链赋能”，老钱脑子里却盘旋着老蔡的笑脸。散会铃一响，他几乎是蹿出会场。门口果然停着辆黑亮的轿车，司机躬身开门。老钱愣住——这排场，哪像是开小卖部的？
饭店包厢门推开时，老钱彻底僵住。圆桌旁，老张正举着茶盏，老刘在刷手机。两人抬头看见他，一个呛了茶，一个掉了手机。“蔡老板说陪位重要客人，敢情是你？”老张眼皮跳了跳。老刘干笑：“真是……巧了。”
老蔡一把揽过老钱的肩：“什么客人，这是我亲哥！”他转头对呆住的两人朗声道：“钱哥刚提了副县长，青溪镇脱贫致富，全省都挂号的典型！我这三家超市的冷链项目，还得求钱哥指点呢！”
满座寂然。老张的茶杯晃出涟漪，老刘的笑容终于落到了眼底。老蔡拎起酒壶，给每人斟满：“咱班四十条汉子，就数钱哥在基层扎得最深。我这点生意，比起他让乡亲们碗里多块肉，算个屁！”
酒过三巡，隔阂竟真被烫化了。老张说起陪领导调研被狗追的糗事，老刘吐槽写材料熬出的白发。老钱望着窗外省城的霓虹，忽然懂了老蔡的用心。他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错位”，把跌碎的自尊一片片拾了起来。
临别时老张紧握老钱的手：“下次去青溪，我开车！”老刘塞来名片：“乡村振兴课题，咱们联手搞！”老蔡却眨眨眼：“钱哥，超市招扶贫产品专员，你给我推荐人？”
回程车上，老钱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饭店灯火，想起白天会议材料里的一句话：“高质量发展，本质是人的发展。”他忽然明白，老蔡用三家超市垒起的，不仅是财富，更是让老同学看清，真正的高度，从来不在职位高低，而在你为多少人弯过腰。
车过长江大桥，月光洒满江面。老钱摸出手机，给老蔡发了条短信：“蔡总，下回青溪见。这次，换我请你吃农家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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