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盛夏,7月中旬。北戴河海风劲吹,海鸥贴着浪尖翻飞。夕阳把疗养院的红瓦屋顶染成金色,此刻的大门前却停下一排军车。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张震拄着拐杖下车,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只对身边工作人员低声嘱咐:“老战友在里头,今天务必见上一面。”
让张震这般惦记的,正是已卸下所有军职、久居简朴之所的周文龙。两个湖南老乡,自1920年代共赴战场起,整整并肩走了半个世纪。张震推门进屋,先用浓重的湘音喊了一声:“老周,我来了!”屋里的人回以同样的乡音:“老张,你的脚步声,隔着走廊都认得出来。”两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相握,眼角同时泛红。寒暄没几句,张震忽然“认真地”提醒:“毕业证,还在你那张桌子抽屉里吧?”屋里众人一头雾水,二位却爽朗大笑,往事瞬间翻开。
退到1937年初春。延安城外,窑洞里灯光昏黄,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第一期毕业典礼刚刚结束。周文龙留校任职,负责校务——说白了,连毕业证都归他保管。张震彼时正带队行军途中,校方电令他返校报到,一进抗大就被按进紧凑课程。从枪械构造到政治动员,每天排得满满,课堂与靶场间匆匆来回。可一纸毕业证尚未热乎,他就接到命令奔赴山西一线,“抗大”三个字只来得及写进心里。后来凡遇见周文龙,他总要揶揄一句:“别忘了我可是正式学员,证书不给我算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下来,已成了两人间最亲昵的暗号。
若只说是一纸证件的玩笑,恐怕低估了他们在生死线上的交情。周文龙1909年生于浏阳,一个读完中学就进了新军的书生;张震则比他小两岁,出身道县农家。1929年,周文龙穿上红色军装;1930年,张震也挑起了枪。第一次握手是在井冈山腹地,枪声和山风混作一处。那一年,队伍里识字者屈指可数,周文龙一到三军团便被拉去当书记官、参谋,写电码、画地图、算给养,忙得脚不点地。张震却更偏爱炮火洗礼,十三团的火线上常见他端着马枪冲锋。两人角色有别,同守的却是同一座理想——中国人自己的光亮。
第五次反“围剿”,中央苏区血雨腥风。广昌保卫战里,14团三营营长倒下,周文龙临时顶上,连夜抢占失地,左臂中了弹仍不退。刚止血就又上阵,他说:“营还在,山头就得在。”这种格杀不畏的狠劲,让张震服气。待到湘江畔兵火再起,两人同踏长征路,一个高烧不退、一个脚底生疮,谁都没说过“走不动”三个字。走到班佑,周文龙实在支撑不住,被抬进战地医院,张震特地折回几里地送来一块干酪:“硬挺着,过了草地才算出头。”此后逢人便说,这是“老周救了自己半条命”。
前方拼刺刀,后方要粮饷。1940年早春,国民党拖欠八路军半年军饷,前线弹尽粮绝。中央决定派朱德去西安讨要欠款,周文龙随行,头一遭扛起“开口要钱”的担子。临行前,彭德怀拍拍他肩:“打仗见过血,这回见见油盐酱醋。”队伍一路南下,穿过陵川、进了洛阳,国民党设宴赔笑,却在暗处布下关卡。夜里,周文龙掀开被褥,手枪就枕边,“领钱比打仗紧张”,他心里有数。期间,办事处出纳吴福兴被特务擒走,眼看数万旧币生死未卜,周文龙夜不成寐。好在周密交涉之下,人财俱全,险关化解。6月29日,他将全部所欠军饷押送回太行,一颗子弹也没丢,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文龙在后勤岗位站稳脚跟,是从那趟“西安要薪”开始的。冀南根据地物资匮乏,他索性整合摊子:小煤窑、豆腐作坊、缝纫铺,挨个盘活。刀具厂、被服厂、肥皂坊,一年冒出十几家。冀南银行也在此时成立,他被推为副董事长,以金融手段撑起游击区币制。1942年五月,大清河畔日军合围,八个驴驮六百万冀南币突围受阻,驴死路堵。周文龙急得直跺脚,旋即命把钱拆包,分置沟壑,用石块埋好,再带队脱身。三日后三夜,血战终停,地下钱袋无一缺角。老人回忆这段轶事时微微一笑:“那天要是慢半步,冀南币就成冀南灰了。”
抗战结束,国内形势骤变。1947年,刘邓大军南下,粮秣线被拉成几百公里长。运输队走夜路,白天扎营,山中没有车,就靠独轮车、大牲口,再不济,人背肩扛。前方来电:“火线要炮弹、线材、纱布、食盐。”周文龙批复:限三日到。人手不够,他把机关干部一股脑儿推上驮运线,自己盯仓库、蹲路口。泥泞中,弹药箱一趟趟递上桅杆渡河,终于在最关键的豫东战役前赶到。刘伯承后来感慨:“有周文龙在背后,咱打一仗补一仗,底气就那么来。”
1949年进北平,华北军区成立。全军第一次后勤工作会议,周恩来提醒与会者:“枪杆子拴在后勤车皮上,掉链子就会吃亏。”会后,周文龙被点名负责物资统筹,他把各野战军的库存、生产能力、运输线编成厚厚两本台账,上标“随时校正”。战士们爱戏称他“移动仓库”,可没人敢小看这位瘦高汉子。平津战役期间,黄维兵团盘踞双堆集,如不能及时补弹,很可能窜脱。周文龙调拨的一批黄色炸药准点抵达,撕开突破口,奠定合围胜局。刘伯承那句“迟到几分钟,黄维就跑掉了”并非客套。
新中国成立后,总后勤部挂牌。朝鲜战火骤起,华北军区成了志愿军后勤的大后方。1950年10月到1951年春,仅子弹炮弹就需几十万吨,国内生产线尚在恢复,缺口巨大。周文龙白天跑厂矿,夜里摊开地图和数据,计算铁路、辎重车、骡马的最佳组合。前线发来加急电报:“炸药紧缺。”他当即批复,从华北兵工厂调补一千吨;又电令修复库存日军炮弹,48小时内送抵安东。与此同时,11.5万套棉军装、近五百万斤炒面在北平、天津等地连夜赶制,装车北运。有人打趣:“真是前线炮声隆、后方机杼鸣。”他只摆手:“少说话,多干活,要让子弟兵穿得暖、打得响。”
1955年,新中国百废待兴,能源短板尤显。六月,黄克诚找周文龙谈话,直截了当:“国家缺石油,军队更缺。你去石油工业部,好不好?”周文龙愣了一下,接着点头:“军装能脱,责任不能脱。”翌月,他交掉军区印章,带着几本折得卷边的后勤账册,转身投入石油战线。从此,战场换成了钻塔和炼油炉,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依旧。
再回到北戴河。两位耄耋老兵翻着记忆的帐本,时而沉默,时而拍掌。墙上一张旧照片里,年轻的他们并肩站在雪山垭口,身后是高原夜空和漫天星光。张震抬眼瞧着照片,忽而低声说:“要不是你那趟西安折腾回来,我们早就断了枪弹。”周文龙摆摆手:“扯平,若不是你们挡在湘江,我也走不到延安。”风从窗外涌入,带着海腥,带着松柏香,也带来了遥远烽火的味道。那张尚未颁出的“抗大毕业证”,最终也只成了他们互诉情谊的密码,可谁都明白,一纸证书早被淬成硝烟里最坚硬的信任。
两位老兵对坐良久,夜幕降下,海浪声盖过呼吸。警卫员轻敲房门:“首长,时间不早了。”张震起身,整理军服,又握住周文龙手掌。那双手依旧粗糙,却温度不减。别过时,他笑道:“证不证的,都写在心头。” 周文龙点头:“老伙计,下次见面,再给你补办。” 门关上,屋里只剩风声和海潮,1940年的枪火似乎穿过半个世纪,又在两人的胸膛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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