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票在我手里,微微发潮。
上面印着的温哥华字样,有些模糊了。
候机厅的广播正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声音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裹着所有人。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被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硬硬地硌着大腿。
丁晨曦塞给我时,手指冰凉,眼神像受惊的麻雀。
她只说,姨,上了飞机再看。
可我坐在这里,周围是拖着大箱小箱奔赴远方的人。
那股不安,像胃里一块没消化完的年糕,顶着。
我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还是把纸条掏了出来。
手指有点僵,剥开那紧密的折痕,像剥开一颗沉默的蚕豆。
上面是几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笔画稚嫩,却用力得几乎戳破纸背。
我看完第一行,耳朵里的广播声就潮水般退去了。
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我站起身,那几张硬挺的纸片,在我手里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像一群突然被惊飞的灰蛾。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攥着剩下的半截纸条,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01
陈勇的脸挤在手机屏幕里,被网络信号拉扯得有些变形。
背景是一面米黄色的墙,看着干净,也空旷。
“妈,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带个小院子,你能种点葱蒜。”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嘴角向上弯着,但眼皮垂着,没看我。
我坐在老旧的藤椅上,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
“我这边……都住惯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久了的老树皮。
“习惯也能改嘛。”陈勇往前凑了凑,整张脸几乎贴到屏幕上。
“这边医疗好,空气好,我也能天天看着你。”
“你工作那么忙,哪能天天。”
“再忙,回家总能见着。”他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一个人在国内,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衬得屋里更静了。
我看着他,鬓角好像有了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你爸走了三年了。”他忽然说,语气沉下去。
“我一个人在这边,有时候开车回家,屋里黑漆漆的,心里也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就当……来陪陪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顺着网络爬过来,缠住我的手腕。
我摸到手边凉透的茶杯,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东西……不好收拾。”我说。
“不用带!什么都不用带!”他的声音立刻又活泛起来,带着一种急促的亮。
“这边什么都买得到。国内那些旧家具,处理了就行。”
“房子呢?”我问,“这老房子……”
“卖!”他斩钉截铁,“妈,我找好中介了,手续快,价钱也合适。”
“你人先过来,这边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笑得露出牙齿,眼角堆起褶子,可我总觉得那笑容没落到底。
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你罗姨,还有沈阿姨她们……”我又说。
“可以常视频嘛!现在多方便。”
他再次截住我的话头,手指在屏幕外敲打着什么,发出哒哒的轻响。
“妈,就这么定了。我这就给你订最近的机票。”
“签证我催加急,很快。你这几天,就把要紧的东西理一理。”
“其他的,别心疼,该扔扔。”
他语速快得像在背稿子,没留给我插话的缝隙。
屏幕上方跳出一个日历提醒,他瞥了一眼,匆匆说:“我这边还有个会,妈,你先准备着。”
“等我电话。”
画面凝固在他最后的笑容上,然后变黑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有些茫然的脸。
藤椅又吱呀了一声。
水滴还在嗒,嗒,嗒地响。
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涩得很。
风从纱窗钻进来,卷起茶几上的一张旧电费单,轻轻翻了个身。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又好像全不一样了。
02
开始收拾,才觉出这房子像个沉甸甸的茧。
东西不多,但每样都连着丝,扯着筋。
老伴的书还摆在书架最上层,蒙着灰。
我搬了凳子想拿下来擦擦,脚刚踩上去,凳子腿就晃了一下。
我没敢再动,就仰头看着。
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他总说这些书以后留给陈勇。
陈勇现在不要了。他要我“该扔扔”。
客厅墙角摆着那台老缝纫机,凤凰牌的,铸铁的底座沉得像碇。
年轻时用它做过多少衣裳,陈勇小学的裤子,他爸的衬衫。
针头早就锈了,用一块蓝布罩着。
我掀开布,灰尘在阳光里起舞,细密的,金色的。
手抚过冰凉的手轮,听见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
“旧电视旧电脑,旧书旧报拿来卖——”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锈铁片的质感。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蹬着三轮。
“师傅,”我喊了一声,“缝纫机收吗?”
他抬头眯眼看看,“收!老太太,那玩意儿沉,卖不了几个钱。”
“多少?”
“五十,顶天了。”
我还没答话,手机响了。是陈勇。
“妈,房子挂出去了吗?我跟中介小刘打过招呼,你联系他。”
“还没,正收拾东西呢。”
“先处理房子!”他的声音有点急,“东西慢慢理。小刘电话我发你,人可靠,你什么都听他的就行。”
“价钱……”
“价钱好说,现在市场不错,抓紧。”
他那边传来键盘密集的敲击声,还有模糊的、快速的英语对话背景音。
“妈,我这边忙,你赶紧联系小刘。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前。收废品的师傅等了一会儿,蹬着车走了。
吆喝声渐渐远去。
下午,中介小刘就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头发梳得光亮,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眼睛在屋里迅速转了一圈,像在评估一堆零件。
“阿姨,您这房子户型正,但楼层高,没电梯,装修也旧了。”
他掏出手机拍照,咔嚓咔嚓。
“您儿子交代了,急售。我们尽量往高了报,但您心里得有个底。”
他说话客气,笑容标准,可那眼神扫过老缝纫机、旧书架时,像扫过一堆碍事的垃圾。
“这些……都不要了?”我问。
“哟,阿姨,现在谁还要这些呀。”他笑了,“交给我们,保证给您清理得干干净净,不费您心。”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指着几个地方让我签。
“协议先签了,我们好全力推。看房的人可能随时来,您多包涵。”
笔握在手里,很轻。我看向墙上挂的旧照片,我和老伴结婚那年拍的,黑白照,两个人笑得有点僵。
小刘顺着我目光看去,“这照片有年头,值点钱呢阿姨,自己收好。”
我最终还是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刘满意地收起文件,风一样走了,留下满屋他带来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我坐回藤椅,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小刘发来一条消息:“阿姨,明天上午就有两组客户看房,您方便吗?”
我没回。
看着那光影从地板爬到墙根,最后彻底消失。
屋里暗下来,没开灯。寂静像水,慢慢淹上来。
我忽然想起,陈勇一次也没问,那些老照片、他爸的书、我的缝纫机,该怎么安顿。
他只说,该扔扔。
03
对门的丁晨曦,是三天后来的。
她敲门的声很轻,咚,咚,咚,像怕惊扰了什么。
开门时,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瓷钵,冒着热气。
“杨姨,”她声音细细的,“我奶奶熬了赤豆粥,让我送一碗给您。”
她站在门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连衣裙,头发松松扎着,额角有些细汗。
眼睛很大,看人时总先飞快地瞥一下,然后垂下。
“哎哟,谢谢,快进来。”我赶忙让开。
她小步挪进来,把瓷钵放在餐桌上,双手交握着,有些无措。
“你奶奶太客气了。”我说。
“奶奶说,您一个人,吃饭肯定将就。”她依旧垂着眼,“这粥熬得烂,好消化。”
我留她坐坐。她迟疑了一下,在沙发边缘小心坐下,背挺得笔直。
“听说您要出国了?”她问,手指捻着裙子上的一根线头。
“嗯,儿子接我去养老。”
“加拿大……很远吧。”
“是啊,飞过去要十几个小时。”
“那……以后不回来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老了,估计就在那边了。”
她不说话了,手指把那根线头绕了又绕。
屋里安静,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起身去厨房拿碗勺,盛粥。红豆的香气飘起来,暖暖的。
端出来时,看见她正望着电视柜旁边出神。
那里堆着几个刚清出来的纸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些老物件。
“杨姨,您在收拾啊。”她站起来,“我……我帮您吧,反正我放假,没事。”
她手脚很轻,也仔细。不像我,拿起什么都要愣半天神。
她帮我把抽屉里零碎的东西分类,用旧报纸包好。
碰到一些明显是女人用的、老式样的发卡或手绢,她会轻轻“呀”一声,说这个好看。
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易碎的梦。
后来,她翻到一本硬壳相册。
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磨损了。
“能看吗?”她问。
我点点头。
她翻开,第一页就是陈勇的百天照,光着身子趴在绒布上,咧着没牙的嘴。
“这是陈勇哥?”她笑了,露出一点点牙齿,很干净。
“是啊,小时候胖得像个小猪。”
她一页页翻,小学戴红领巾,中学穿着校服,大学在校园门口,意气风发。
翻到后面,出现一张全家福。我,老伴,陈勇大概二十出头,站在我们身后。
背景就是这间屋子,家具都没怎么变。
丁晨曦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她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褪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死死盯着照片里陈勇的脸。
不,是盯着陈勇脖子。
照片上,陈勇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坠是个很小的方形牌,看不真切。
“晨曦?”我叫她。
她猛地一抖,像从梦里惊醒,相册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杨姨!”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拿稳。
“没事没事,没摔坏。”我说。
她站起来,把相册合拢,放回箱子里。手指用力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我……我忽然想起家里炉子上还烧着水。”她声音发颤,不敢看我。
“杨姨,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
拉开门,她停顿了一瞬,背对着我,肩膀轻轻耸动。
然后,她侧过半边脸,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上门跑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慌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
走到纸箱边,重新拿起那本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
陈勇笑着,年轻的脸庞无忧无虑。
我凑近了,仔细看他脖子上的链坠。
只是个模糊的小方块,似乎刻着点什么图案,太旧了,看不清。
窗外天色暗了,云层堆叠,像要下雨。
屋里还没开灯,照片上三个人的笑容,在昏暗中渐渐模糊。
04
宋大山是傍晚来的,提了一兜橘子。
他退休前是干刑警的,个子高大,背有点驼了,但眼神还利。
老伴在世时,他俩常凑一起下棋,一坐就是半天。
“秀莹,听说你要走?”他嗓门洪亮,把一兜橘子搁在桌上。
“陈勇非接我去。”
“好事啊,享儿孙福。”他在藤椅对面坐下,椅子又是一阵呻吟。
我给他泡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碎末多,香气冲。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还是这茶够味。”
我们聊了些闲话,楼里谁家孩子考学了,菜市场哪个摊贩搬走了。
他忽然问:“陈勇在加拿大,具体做什么来着?”
“好像是什么……IT公司的项目经理,搞技术的。”
“嗯。”宋大山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以前想事情的习惯。
“那边……都好吧?”
“他说挺好。”
“哦。”他又喝了口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打包的箱子上。
“东西都处理了?”
“正弄呢,房子也挂出去了。”
“这么快?”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勇着急,说那边都安排好了。”
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前几天,听原来队里几个老伙计吃饭闲聊。”
他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说现在有些团伙,专盯在海外有点根基、家里老人还在国内的。”
“手段五花八门。骗投资的,拉人头的,还有更黑的……”
他停住,抬眼看看我。
“陈勇没让你投什么钱吧?或者,用你的名义,在国内帮他弄点啥?”
我一愣:“没有啊。他就是接我去养老。”
“没让你把积蓄转过去?或者说,他那边的房子、生意,需要你签个字做个担保什么的?”
“都没提。”我摇摇头,心里那点不安,又被搅动起来。
宋大山“唔”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没提就好。”他说,但眼神并没放松。
“这人啊,在国外久了,环境不一样,接触的人杂。有时候,身不由己。”
他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橘皮的辛辣气味散开。
“你知道老王吧?就住西区那个,他儿子在澳大利亚。”
“知道。”
“去年,老王被他儿子催着,把棺材本都打过去了,说是投资一个什么矿。”
“后来呢?”
“矿?影子都没。”宋大山掰了一瓣橘子,没吃,在手里捏着。
“儿子再打电话回来,哭,说被人拿捏住了,不骗家里钱,人家就要他的命。”
“老王一股火,中风了,现在还在康复医院躺着。”
他把那瓣捏得稀烂的橘子扔进烟灰缸,抽了张纸擦手。
“当然,我不是说陈勇。”
他补充道,语气却沉甸甸的。
“孩子嘛,总是报喜不报忧。真有难处,可能也张不开嘴。”
“你这过去,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万一……”
他没说下去,拿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窗外彻底黑了,雨终于没下下来,只是闷。
楼道里传来别家炒菜的刺啦声,还有孩子的笑闹。
我们这屋,却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咔,咔,咔。
“大山,”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觉得……我该去吗?”
宋大山看着我,那双看过太多真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秀莹,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我只是觉得,什么事儿,太快了,太急了,就得留个心眼。”
“尤其是牵扯到房子、积蓄,一辈子的根。”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陈勇是你儿子,你了解他。多问问,总没错。”
“到了那边,真有什么不对劲,记住,大使馆能管事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走之前,要是心里还不踏实,再来找我。”
他走了,脚步声沉稳,一步步下楼。
我坐在越来越暗的屋里,没开灯。
桌上那兜橘子,在阴影里,像一个个沉默的、橙色的句号。
宋大山的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进我心里。
缓缓沉底。
05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最后这点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看得见,抓不住,飞快地流走。
房子有人来看过,指指点点,讨价还价。
小刘催着我定下,说有个买家出价“还算公道”。
陈勇的电话更密了,每次都问进度,催手续。
他的声音总是很忙,背景音有时是机场广播,有时是嘈杂的餐厅。
我问他在那边具体住哪里,他说了个英文地名,很快,我没听清。
再问,他就说:“妈,你来了就知道了,环境特别好。”
我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他说:“挺好,就是忙。”
电话那头,好像总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存在。
丁晨曦没再来。
我有时听见对门开关的声音,很轻,很快。
好像在躲着什么。
出发前夜,我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检查的,就一个随身小箱子,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老照片。
其他的,都按照陈勇和小刘的意思,“处理”掉了。
老缝纫机卖了三十块,收废品的师傅嘟囔着“死沉”,一个人扛不下去,又叫了个帮手。
书架和书,一起称了重量,像卖破烂一样。
撕掉那些打包胶带的声音,嘶啦——嘶啦——,像在揭开一层层旧皮。
屋子里空了大半,说话都有回声。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陈勇的越洋视频。
“妈,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他问,脸在屏幕光里有些发白。
“好了。”
“明天上午十点的车去机场,小刘都安排好了,司机到楼下接。”
“嗯。”
“机票电子档我发你了,存在手机里。护照、签证都放好。”
“到了温哥华,一出海关就能看到我。”他笑了笑,这次,那笑容似乎终于落到眼睛里一点。
“妈,以后咱们就一起过日子了。”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哽,说不出话。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那张尾号6688的银行卡,带在身上吧?”
“带着。”那是我主要的储蓄卡。
“那就好。这边开户麻烦,刚开始用你的卡方便些。”
他说得随意,我却想起宋大山的话。
“用我的卡……做什么?”
“就是日常开销啊。”他语气轻松,“妈,别多想,我的钱也在里面转呢,方便。”
他还想说什么,屏幕那边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用英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陈勇脸色微微一变,对着屏幕外说了声“Waitaminute”。
然后转回头,语速加快:“妈,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你早点休息,明天一路顺风。”
“到了给我……喂?陈勇?”
视频已经挂断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怔忪的脸。
屋子里真静啊。静得能听见电流通过灯管的嗡鸣。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口渴,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门口时,隐约听到外面有极轻的窸窣声。
像是有人靠在门上。
我顿住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轻轻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丁晨曦穿着睡衣,抱着胳膊站在我对门前。
她咬着嘴唇,脸微微侧着,耳朵贴向我的门板,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晨曦?”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
看到是我,那惊恐稍退,却化作更浓烈的焦急和挣扎。
“杨……杨姨。”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了?这么晚不睡?”
“我……”她张了张嘴,眼神慌乱地瞟向楼梯口,又看回我。
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骨节凸出。
“我……我来看看您,东西……都收拾好了?”她语无伦次。
“好了。”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猛地摇头,又停住,胸口剧烈起伏。
楼道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我们。
只有我门缝里透出的一点光,勾勒出她单薄颤抖的轮廓。
就在这黑暗里,她忽然上前一步,冰凉的手指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下一秒,一个被折成硬硬小方块的东西,被她用力塞进我睡衣口袋。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杨姨!”她凑近我耳朵,气息急促而滚烫,带着哭腔。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这个……你拿着!”
“上了飞机……再看!”
“一定……要上了飞机再看!”
“别告诉任何人!千万!”
说完,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手,猛地把我往门里轻轻一推。
然后转身,在黑暗的楼道里,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
脚步声凌乱,仓皇,迅速远去,消失。
我僵在门口,手还按着口袋。
那里,一块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肤。
冰凉。
心跳如鼓,在空荡的胸腔里,撞得生疼。
楼道灯始终没再亮起。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口袋里那块沉默的、不祥的坚硬。
06
去机场的车很准时,司机沉默地帮我把小箱子放进后备箱。
小刘也来了,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说着一路平安的吉利话。
车子驶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楼,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有些陌生。
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滑过,早餐摊的热气,赶公交的人群,熟悉的市井声响。
这一切,很快就要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了。
口袋里的硬块,像一块烧红的炭,时时刻刻熨烫着我的意识。
丁晨曦苍白惊恐的脸,还有那压低的、颤抖的声音,反复在脑子里回放。
“上了飞机再看。”
“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话,不能现在说?不能在家里说?
陈勇最近那些急促的安排,闪烁的言辞。
宋大山欲言又止的提醒。
丁晨曦看到照片时骤变的脸色。
还有昨夜视频里,那个模糊的男声,和陈勇瞬间变化的表情……
这些碎片,原本散落着,此刻却被口袋里那张纸条,串起了一条冰冷的线。
线头指向一个我不愿深想的迷雾。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交通台的音乐欢快聒噪。
小刘坐在副驾,低头刷着手机,偶尔发出轻笑。
他们离我很近,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候机楼巨大,明亮,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气味。
拖轮滚过地面的轰隆,广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咖啡和黄油面包的甜腻,消毒水若有若无的刺鼻。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远方。
我坐在指定的登机口附近,手里捏着护照和手机。
电子机票的二维码,在屏幕里清晰无比。
离登机还有四十多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走得黏稠而沉重。
口袋里的那个小方块,存在感越来越强。
它不再是一张纸,像是一个活物,在微微搏动,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尖啸。
丁晨曦为什么那么害怕?
她让我上了飞机再看,是怕什么?怕被谁看见?
陈勇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纸条上只是普通的告别或叮嘱,她何至于那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出来:如果……这趟飞机,我不能上呢?
如果纸条上的内容,意味着我一旦离开这里,踏上那趟航班,就会失去什么……
甚至,会陷入某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着。
登机口开始排起小队,地勤人员准备验票。
人们开始最后检查行李,与送行的人拥抱,告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出发的躁动。
我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旁边一个打盹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睁开眼疑惑地看我。
我顾不上,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光线冷白,瓷砖泛着光,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隔间门关上,落锁。
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指颤抖着,伸进口袋。
掏出了那个被折得紧紧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纸方块。
蓝色的折痕,深入纸背。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抠进缝隙,开始拆。
折得很紧,很复杂,像某种固执的守护。
一层,两层,三层……
终于,它摊平在我汗湿的掌心。
一张从普通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格子,边缘毛毛糙糙。
上面是几行字。
蓝色圆珠笔。字迹稚拙,但每一笔都用力至极,几乎划破纸张。
我低下头。
目光触到第一行字的瞬间,全身的血液,好像轰然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耳朵里所有的声音——广播、人声、水声——瞬间被抽空。
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久的鸣响。
纸上写着:“杨姨,千万别去!
陈勇哥被坏人控制了!
他们逼他欠了好多钱,还做坏事!
接您过去,是为了拿您当人质,吓唬陈勇哥,让他不敢报警,继续帮他们骗更多人!
我亲耳听到他们在电话里说!
他们很凶,可能有枪!
您去了就回不来了!陈勇哥也完了!
快跑!找警察!找宋爷爷!
千万别告诉陈勇哥我听到了!他们会杀了我!
——晨曦”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我的脑子。
“控制……人质……骗人……有枪……回不来……完了……”
这些词在我眼前旋转,放大,变成狰狞的黑色漩涡。
呼吸骤然停止,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眼前发黑,无数金星乱迸。
背靠着门板,冰凉的感觉穿透睡衣,抵住脊椎,我却感觉不到冷。
只感到一种灭顶的、纯粹的恐惧,还有……滔天的荒谬。
养老?团圆?享福?
原来是一张精心编织的、通向囚笼甚至地狱的网。
而我,差一点就心甘情愿地,拖着老迈的身躯,钻进去。
还为此卖掉了房子,处理掉一生的记忆。
我的手开始抖,控制不住地抖。
纸条在指尖簌簌作响,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门外传来脚步声,冲水声,女人交谈的笑语。
那些正常的世界,离我如此遥远。
不。
我不能上去。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我颤抖着,把那张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飞快地、仔细地重新折好。
仿佛折起一个可怕的秘密。
然后,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推开隔间门,走出去。
镜子里的老妇人,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有一种骇人的亮。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水流刺骨,让我打了个寒噤,也让我彻底清醒。
走回登机口。
队伍正在缓慢前进,地勤人员微笑着接过旅客的登机牌。
广播在催促:“前往温哥华的旅客,请尽快办理登机手续……”
我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手里捏着那张硬质的、印着航班信息的登机牌。
我把它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温哥华。YVR。10:30。
然后,在周围旅客和地勤人员惊愕的目光中。
我双手捏住登机牌的两侧。
用力。
向两边撕开。
“刺啦——”
清脆的、破裂的声响,在嘈杂的候机厅里,并不算大。
却仿佛用尽了我毕生的力气。
纸片分裂,变成两半,再撕,变成四片……
我继续撕着,缓慢,坚定,面无表情。
直到它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细碎的纸屑。
我松开手。
白色的、印着字的碎片,纷纷扬扬,从我指间飘落。
像一场无声的、决绝的雪。
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落在周围人惊疑不解的注视里。
我转过身,背对登机口,背对那个差点吞噬我的未来。
攥着口袋里那张真正的“机票”。
迈开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
朝着那片迷雾重重、但此刻我必须回去的“家园”。
一步一步。
走了出去。
07
机场大厅的光线白得刺眼,混合着喧嚣。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刮出急促的噪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周围的人群像潮水,我是逆流而上的鱼,盲目地冲撞。
有人回头看我,目光诧异。
我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离开这里,回去。
纸条上的字句在眼前燃烧,每一个字都烫着神经。
“控制……人质……枪……”
陈勇的脸,他视频里急促的笑容,闪烁的眼神,不断闪回。
那些被我忽略的异常,此刻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拧成一根勒紧我喉咙的绳索。
他不是着急尽孝。
他是身不由己,甚至……命悬一线。
而我,差点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后怕和愤怒,还有更深的心疼,像冰与火在脏腑里绞杀。
我冲出了自动门,湿热的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机场外的车道挤满了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路边,茫然四顾。
回去?回哪里?房子已经卖了,钥匙可能都交了。
找谁?丁晨曦?她那么害怕,纸条上写“他们会杀了我”。
报警?说什么?一张邻居女孩的纸条?我儿子可能被跨国犯罪团伙控制了?
证据呢?
手机在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一抖。
陈勇。
他大概算着时间,要确认我登机了。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尖锐。
我盯着那名字,手指僵硬,无法按下接听,也无法挂断。
仿佛接起来,就会听到他被胁迫的声音,或者,更糟……
铃声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
不到五秒,再次亮起,再次震动。
还是他。
他急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他越急,越印证了纸条的可信。
我不能接。接了,我说什么?我怎么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会起疑,控制他的人也会起疑。
丁晨曦就危险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指颤抖着,长按电源键,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静了不少,只剩下马路上的噪音,嗡嗡地响在耳膜外。
现在怎么办?
宋大山。
对,找宋大山!
他昨天那些话,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是老警察,他有经验。
我拖着箱子,沿着车道边缘快步走,寻找出租车。
一辆空车驶来,我拼命挥手。
坐进车里,冷气激得我一哆嗦。
“师傅,去……”我报了宋大山住的小区名字。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椅背上,浑身脱力。
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高楼,立交桥,熟悉的街景。
这一切,差点就永远成了回忆。
我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张被重新折好的纸条,已经被汗浸得发软,边缘模糊。
我把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到了宋大山家楼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冲进楼道。
他家在三楼。我敲门的力气很大,很急。
门开了,宋大山穿着家居的汗衫,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我手里的箱子和苍白的脸。
“秀莹?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吗?”
“大山……”我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
“出事了。”
他脸色一肃,侧身让开:“进来,慢慢说。”
关上门,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我把纸条递给他,手还在抖。
他接过,展开,凑到窗边的光亮处,眯起眼仔细看。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嘴角的线条变得冷硬。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如鹰。
“丁晨曦给你的?什么时候?”
“昨晚,出发前。她吓坏了,让我上了飞机再看。”
“你看了,就撕了机票?”
我点头,喉咙发紧。
宋大山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又放下。
“这事,不能直接报警。”他沉声说。
“为什么?”
“证据不足。一张匿名纸条,一个女孩的偷听,你儿子的异常……警察很难立案,更别说跨国。”
“而且,如果晨曦说的是真的,对方很警觉。贸然报警,可能打草惊蛇,对你儿子,对那女孩,都更危险。”
他走到我跟前,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厚实,有温度。
“秀莹,你先别慌。既然你没走,就是第一步走对了。”
“现在,我们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勇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昨晚视频,后来他挂了,今天在机场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关机了。”
宋大山点点头:“开机。必须开机。但你得想好怎么跟他说。”
“怎么说?”我六神无主。
“就说……”宋大山踱着步,“机场这边出了点问题。航班延误?不,太普通。就说……安检出了点状况,你的随身行李里,有样老物件,说不清楚,被暂时扣下了,需要时间处理。”
“这样说……行吗?”
“先拖住时间。”宋大山眼神沉着,“你不能让他觉得你是故意不走。要让他相信,是意外,是耽搁,你还在努力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找丁晨曦。她是最关键的人证。必须找到她,问清楚,她到底听到了什么。”
“可她说那些人很凶,可能有枪……”
“所以,我们得小心。”宋大山走回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
“把你儿子的电话号码,他在加拿大所谓的地址、公司名称,所有你知道的信息,都写下来。”
“还有,那个中介小刘的电话,也给我。”
我依言写下,手指依然不稳,字迹歪斜。
宋大山看着那页纸,目光凝重。
“这事,不简单。”他缓缓说,“如果真是跨国犯罪团伙操控人质家属,通常是为了钱,或者利用受害者的专业技能、身份。”
“陈勇是做技术的……他们可能逼他做假系统,骗钱,或者盗取数据。”
他合上笔记本。
“我们现在分头行动。你,开机,等陈勇再打来,就用我教你的话说。语气要着急,要无奈,别露馅。”
“我,想办法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跨国胁迫案件风声,再去你们小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丁晨曦,或者发现什么异常。”
他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秀莹,从现在起,你演的每一场戏,都关系到你儿子的命。”
我浑身一颤,用力点头。
手指,按下了手机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信号格跳动。
几秒后,提示音密集地响起——
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陈勇。
还有两条短信:“妈?怎么不接电话?登机了吗?”
“妈,看到速回电!急!!!”
最后那个三个感叹号,像三把滴血的刀子。
戳在我眼里。
08
宋大山的家像个临时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烟草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老旧的电扇在头顶缓慢转动,扇叶切割着凝重的空气。
我坐在硬木椅子上,手心不断冒汗,擦在裤子上,很快又湿了。
手机攥在手里,像一块烫手的铁。
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无声地昭示着电话那头,我儿子正陷入怎样的焦灼,或者……被怎样的压力逼迫着。
“等他再打来。”宋大山坐在我对面,腰板挺直,眼神盯着我的手机。
“照我们说的讲。记住,你是被机场安检耽搁了,你比他还想过去。”
我点头,喉咙干得发痛。
宋大山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看着什么。
那是他多年警察生涯留下的习惯,记录各种信息和人脉。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时不时点头,表情严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细长,充满煎熬。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
要下雨了。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陈勇没有再打来。
这种沉默,比接连不断的铃声更让人心慌。
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因为联系不上我,正在被责难?甚至……
我不敢想下去。
宋大山打完电话回来了,眉头紧锁。
“我问了个以前专办经济案的老同事。”他声音低沉,“他说最近确实有几起报案,疑似海外华人被胁迫参与诈骗,但线索很模糊,牵扯到境外,很难查。”
“其中一起,事主也是在加拿大。”
我的心揪紧了。
“而且,”宋大山看着我,“他提到一点,这类团伙,非常警惕人质家属脱离掌控。一旦察觉不对劲,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逼迫事主就范,或者……切断联系,转移人质。”
“极端措施……”我喃喃重复,浑身发冷。
“所以,我们必须快。”宋大山看了一眼窗外沉郁的天色,“得先找到丁晨曦。她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怎么找?她可能躲起来了。”
“去你们小区。她是租户吧?房东你认识吗?”
我摇头。那一片老楼,租户搬进搬出很频繁。
“那就蹲。她总要回家,或者,她奶奶可能知道。”宋大山果断道,“现在就去。”
我们下楼。雨点已经开始稀疏地砸下来,打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打车回到我家小区时,雨渐渐密了,空气里满是尘土被浇湿的腥气。
楼道里比平时更暗,声控灯亮起,光线昏黄。
我抬头看向丁晨曦家那扇绿色的铁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
宋大山示意我先回家看看。
我的家门锁着,钥匙已经给了中介。我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声息。
对门也静悄悄的。
我们站在楼道里,听着雨声敲打外窗。
“去楼下问问。”宋大山说。
一楼住着几位老人,常在楼下乘凉。我们问了两个,都说今天没看见丁家那丫头。
“平时这时候,她奶奶该买菜回来了。”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太太说。
我们又绕到楼后,看到了晨曦家那扇小厨房的窗户。
窗帘拉着。
一切,都安静得反常。
宋大山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她可能真的藏起来了,或者……已经被注意到了。”
就在这时,我裤袋里的手机,猛地振动起来。
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宋大山对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楼梯间拐角相对僻静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划过接听键。
“喂……陈勇。”我的声音努力想保持平稳,却还是泄出一丝颤抖。
“妈!”他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又急又哑,背景音很嘈杂,好像在马路上,有车流声,还有隐约的风声。
“你怎么回事?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飞机到底起飞没有?我问了航空公司,说你根本没登机!”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
“我……我没上去。”我按照想好的说,语气尽量放得无奈又懊恼。
“安检,我箱子里有个你爸留下的老怀表,带齿轮的那种。他们说看不清,怀疑有什么问题,把我拦下了,要详细检查,可能还要请示上级……”
我停顿了一下,让语气带上哭腔。
“我也急啊!跟他们吵也没用,就说要等。耽误了航班……陈勇,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那沉默的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怀表?”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烦躁。
“你怎么还带着那种东西……不是让你别带这些吗!”
“我……我想着是个念想。”我嗫嚅着。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说了要等多久?”
“没说准,可能几个小时,可能……更久。得等他们检查完,出报告。”
“shit!”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英语。
接着,我听到电话那头,似乎有另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很短促。
陈勇的呼吸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变了,强行压下了急躁,变得有些……空洞的平静。
“妈,那你就在机场等着。哪里也别去。”
“我这边……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协调。或者,给你改签下一班。”
“你手机保持畅通,随时等我消息。”
“还有,”他加重了语气,“别跟机场的人多说什么,也別跟陌生人乱搭话。就老老实实等着,明白吗?”
“明……明白。”我应着,心不断往下沉。
他最后这几句嘱咐,不像儿子关心母亲,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指令。
“那就这样。有消息我联系你。”
“陈勇……”我叫住他。
“还有事?”他语气立刻又显出不耐。
“你……你那边都好吧?没什么事吧?”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极轻地、极快地说了一句:“妈,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不等我反应,通话便被干脆地切断了。
嘟嘟的忙音传来。
我举着手机,站在原地,雨水从楼道破了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胳膊。
宋大山从拐角走出来,看着我。
“怎么样?”
“他信没信……我不知道。”我声音发虚,“但他很急,很烦躁。旁边……好像确实有人。”
“他最后那句话……”宋大山沉吟着,“‘照顾好自己’,听起来像……”
他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明白。
那不像平常的叮嘱。像某种无奈之下的暗示,甚至……诀别前的话。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楼外的遮雨棚上。
天色晦暗,楼道里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很重,踏在水渍未干的楼梯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正快速向上接近。
我和宋大山同时警觉起来。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后轻轻一带,隐在楼梯间更深处的阴影里。
我们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三楼停顿了一下。
然后,径直走向我的家门,不,是走向丁晨曦的家门。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毫不客气。
“开门!查水表的!”
一个粗嘎的男声喊道。
根本不是什么查水表的腔调。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妈的,没人?”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些。
“敲门!使劲敲!”
更猛烈的砸门声响起来,砰砰砰,震得楼板似乎都在颤。
绿色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和宋大山在阴影里对视一眼。
他眼神锐利如刀,对我缓缓摇了摇头,示意绝对不要出声。
砸门声持续了十几下,停了。
“看来真不在。”粗嘎声音说。
“走,下去问问那老太婆回来没有。”
脚步声转向,开始下楼,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我们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是什么人?”我声音发抖。
宋大山脸色铁青,看着那扇被敲打得仿佛凹进去一块的绿色铁门。
“来找丁晨曦的。”他声音压得极低,“肯定不是好人。”
“晨曦她……”
“可能提前躲了,这是好事。”宋大山说,但眼神里的忧虑并未减少。
“但我们得尽快找到她。那些人没找到她,不会罢休。而且……”
他转向我,雨水在他肩头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你的行踪,可能也被注意到了。”
“撕机票,没上飞机……他们迟早会知道。”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09
雨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和宋大山离开那栋楼,绕到小区后面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里暂避。
棚顶的铁皮被雨砸得咚咚作响,像无数面小鼓在敲。
角落里堆着破旧的家具和杂物,散发着霉味。
“这里不能久待。”宋大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帮人可能还在附近转悠。”
“我们去哪?”我六神无主,箱子还拖在手里,像个可笑的累赘。
“先离开这片。”宋大山想了想,“去我老伙计那儿,他有个空置的旧房子,在城西,偏,没人注意。”
我们冒雨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看我们淋得狼狈,眼神有些异样。
宋大山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眉头一直锁着。
车子在雨中穿行,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出一片片模糊的清晰。
我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面目模糊。
这一切,都变得危机四伏。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我紧张地掏出来看。
是那个中介小刘。
“杨阿姨,买家对价格还有点异议,想约您明天下午再面谈一次,您方便吗?”
在这时候,谈房子?
我心头疑云骤起。陈勇刚打完电话不久,小刘就来了消息。
是巧合?
宋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短信,眼神一冷。
“回他。说你现在被机场的事拖着,暂时回不去,改天再说。”
我依言回了。
小刘很快回复:“好的阿姨,那您处理完机场的事尽快联系我。买家催得紧。”
催得紧……
这语气,和陈勇如出一辙。
“他可能也被‘打过招呼’了。”宋大山低声说,“通过他确认你的行踪和状态。”
我心里发寒。一张看不见的网,似乎正在收紧。
到了城西那个旧房子,是个老厂区的家属院,很安静。
房子在一楼,家具简单,蒙着灰,但水电都有。
宋大山简单打扫了一下,让我坐下休息。
他则掏出那个旧笔记本,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我听着他压低声音,用一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和代号,和不同的人沟通。
“老田,帮我查个出入境记录,名字是陈勇,护照号是……”
“小周,你们网监那边,留意一下有没有从加拿大IP过来的异常信息,关键词可能涉及……”
“老领导,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可能涉及跨境胁迫……”
他的语气时而客气,时而凝重,时而急切。
每一个电话,都让这间昏暗小屋里的空气,更紧张一分。
我坐在硬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有些破烂的纸条。
丁晨曦稚嫩的笔迹,是我此刻唯一的浮木。
陈勇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反复在我耳边回响。
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大山打完一轮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有些眉目,但还不够。”他看向我,“陈勇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这两年频繁往返加拿大和国内,但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最近一次回来,是半年前。”
“他回来过?”我一愣,“他没告诉我。”
“可能没见你。”宋大山语气沉重,“记录显示他入境后,只在本地待了一天就飞走了。去的也不是我们这市。”
“他去哪了?”
“邻省。一个边境小城。”宋大山目光锐利,“那里,近年来破获过几起跨境电信诈骗和非法拘禁的案子,窝点有时候设在境外,但指挥和资金往来,会利用边境的复杂地带。”
我听得心惊肉跳。
“而且,”宋大山继续道,“我托人侧面查了一下你儿子提到的那个加拿大公司和住址。很模糊,像是皮包公司,地址对应的也不是住宅区,而是一个共享办公地点,租用人很杂。”
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猜测。
“现在最关键还是丁晨曦。”宋大山说,“我们必须找到她,拿到更具体的线索,才能判断对方是谁,想干什么,陈勇被控制到什么程度,以及……怎么救他。”
“可我们去哪儿找她?她肯定吓坏了。”
宋大山沉思片刻:“她奶奶。老人家或许知道孙女可能躲在哪里。而且,那些人也可能会去找老人。”
“太危险了!”
“所以,我们得更快。”宋大山站起身,“你留在这里,锁好门,谁敲也别开。我回去一趟,想办法接触一下丁奶奶。不能打电话,电话可能被监听。”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斩钉截铁,“你现在是他们的目标之一。露面太危险。我一个人,方便,就算被注意到,我这张老脸,他们也未必立刻联想到你。”
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老警察特有的决断。
“你待着,保存体力。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他检查了一下门窗,又从随身的一个旧包里,拿出一部很老式的非智能手机递给我。
“这个你用,里面只有我的号码。你那部智能机,关机,电池抠出来。他们可能会通过信号定位。”
我接过那部沉甸甸的老手机,像接过一个沉重的使命。
宋大山穿上外套,看了看窗外渐小的雨势。
“我尽快回来。记住,别出门,别开灯。”
他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中。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部老手机。
冰冷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令人窒息。
每一秒,都在担心宋大山的安危,担心丁晨曦和她奶奶,更担心远在重洋之外、生死未卜的陈勇。
我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水壶,接了壶水,插上电。
烧水的声音呜呜响起,给死寂的屋子带来一点活气。
等待水开的时候,我无意间走到窗边,撩起一点点窗帘缝隙,向外看去。
老旧的小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基本停了,地面泛着光。
忽然,我看到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阴影里,似乎有红光一闪。
很微弱,很快又熄灭。
像是……烟头?
我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窗帘,退后两步,心脏狂跳起来。
是路过的人,还是……
我屏住呼吸,再次凑到窗帘边,透过另一条极细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角落望去。
阴影里,空空如也。
好像刚才那一闪,只是我的错觉。
水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水开了。
我吓得一哆嗦。
赶紧拔掉插头,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包裹着我,恐惧像藤蔓,悄悄缠紧。
那部老手机,静静地躺在地上。
屏幕漆黑,沉默着。
等待着不知是福音,还是丧钟的铃声响起。
10
宋大山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我蜷在硬板床上,似睡非睡,一点轻微的响动就惊醒。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我立刻听出来了。
门开,他闪身进来,带着一身潮湿的夜气和寒意。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低声道:“我。”
我坐起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怎么样?见到丁奶奶了吗?”我急切地问。
“见到了。”宋大山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我去的时候,楼下有生面孔晃悠。我绕到后面,从厨房窗户翻进去的。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吓坏了。”
“晨曦呢?”
“老太太说,昨天下午,晨曦慌慌张张跑回家,收拾了个小包,说她听到不该听的,有人要抓她,必须出去躲几天。让奶奶别告诉任何人,谁都别信。”
“老太太不知道她去了哪,只猜可能去了她乡下表姨家,在邻县,但具体地址老太太也不清楚,只记得大概方位。”
“那帮人也去找过老太太了?”我心惊。
“嗯,就是我回来前那会儿,也是砸门,问晨曦下落。老太太按晨曦交代的,装糊涂,说孙女去同学家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帮人骂骂咧咧走了,但我看,他们没死心。”
宋大山喘了口气。
“我跟老太太说了利害关系,让她这两天也找借口去亲戚家避避。她答应了。”
“晨曦乡下表姨家……能找到吗?”
“很难。只知道个县名,乡镇都不清楚。而且,就算找到,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去,容易暴露。”宋大山顿了顿,“不过,我从老太太那儿,问到了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
“晨曦听到电话内容的大概时间,还有,她提到的一个词。”
宋大山在黑暗里,声音压得更低。
“大概是一周前的晚上,她起来上厕所,听见陈勇好像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情绪很激动。”
“她隐约听到陈勇在恳求‘再宽限几天’、‘钱我一定想办法’。”
“还有一个男人很凶的声音,说‘这是最后期限’、‘你母亲就是担保’。”
“最后,陈勇好像被逼急了,喊了一句‘你们这是绑架!’”
“对方冷笑着说了一个词。”宋大山一字一顿,“‘鲶鱼’。”
“鲶鱼?”我一愣,“什么意思?”
“不是真的鱼。是他们的黑话,或者代号。”宋大山解释,“在那种犯罪团伙里,常常用代号指代不同角色或环节。‘鲶鱼’可能是指被控制、用来搅动局面或吸引注意力的‘人质’或‘诱饵’。”
我浑身冰凉。所以,在那些人眼里,我就是那条“鲶鱼”?
“还有,”宋大山继续道,“晨曦听到陈勇最后近乎绝望地说了一句‘温哥华码头……我会处理好……’然后电话就挂了。”
温哥华码头?
这和陈勇之前说的“IT公司”毫无关系。
“所以,他们逼陈勇做的‘坏事’,可能和码头、物流、走私……有关联。”宋大山分析,“利用他的技术背景,或许是在篡改货运数据,走私违禁品,或者洗钱。”
线索似乎多了一些,但拼图依然残缺,危机却更迫近。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两条腿走路。”宋大山思路清晰,“第一,我继续通过老关系,查‘鲶鱼’这个代号,以及温哥华那边可能涉及的码头犯罪情况。这需要时间,可能还得借助国际刑警的渠道。”
“第二,你得继续和陈勇周旋。不能让他,还有他背后的人,觉得你已经脱离掌控或者起疑。要让他们相信,你只是被意外耽搁,仍然迫切想去加拿大。”
“我该怎么做?”
“主动联系他。”宋大山说,“明天一早,用你的智能手机开机,给他发信息。就说机场安检终于结束了,是误会,东西还给你了。但当天航班已经没了,你改签了后天一早的航班。问他行不行。”
“如果他同意,我们就争取到一天多的时间。”
“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别的怀疑……”
“那就说明,他们可能已经察觉不对劲,或者……陈勇那边的处境更危险了,他们等不起。”
我的心沉甸甸的。
“好。”
后半夜,我们都没怎么睡。
天蒙蒙亮时,宋大山又出去了,说要去找一个当年负责过涉外案件、现在还有些联系的老上级。
我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后的早晨,空气清冽,但我的心浑浊不堪。
早上八点,我按照宋大山说的,将智能手机开机,电池装回去。
信号恢复的瞬间,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
除了小刘的几条无关紧要的催促,陈勇又打了几个电话,发了数条短信。
从焦急询问,到语气逐渐严厉,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妈,看到立刻回电!别逼我!”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我心里。
我手指颤抖着,开始编辑短信。
每一个字都斟酌,努力模仿着一个急于和儿子团聚、却被意外困扰的焦心老人的口吻。
反复检查了几遍,按下发送。
然后,就是煎熬的等待。
秒针每走一格,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手机毫无动静。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折磨人。
他看到了吗?他在想什么?他旁边是不是有人正看着他回信息?
还是……他已经无法回复了?
冷汗再次浸湿了我的后背。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回复。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知道了。航班号发我。到了联系。”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干巴巴得像机器人的指令。
但这已足够。
我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暂时稳住了。
我把短信内容转发给宋大山的老手机。
他很快回复:“好。争取到时间了。继续等,别主动联系。我这边有进展。”
这一整天,我都像困兽一样,在这间小屋里踱步。
吃不下东西,只勉强喝了几口水。
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可怕的画面。
傍晚时分,宋大山回来了。
他脸色异常凝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有消息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鲶鱼’这个代号,我那个老上级帮忙问了国际刑警组织那边的熟人。”
“反馈说,在东南亚和北美一些有组织犯罪集团的通讯监听中,偶尔截获过这个代号。通常指被胁迫参与犯罪、其家人被作为控制筹码的‘核心工具人’。”
“而且,最近北美,尤其是加拿大西海岸,确实有活跃的犯罪集团,利用技术手段渗透港口物流系统,走私高价值电子产品、甚至轻型武器,并为其他诈骗活动洗钱。”
“他们常常利用有合法工作身份、尤其是拥有技术专长的海外华人,威逼利诱其入伙。”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全都对上了。
“还有更糟的。”宋大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托人查了陈勇近半年的财务状况。他名下几张信用卡和银行卡,透支严重,有多笔大额不明转账记录,流向一些离岸空壳公司。”
“他半年前回国去那个边境小城,很可能就是去见‘上线’,或者处理某些非法资金往来。”
“他频繁往返,可能不是因为工作,而是被逼着两头跑,处理这些脏事。”
“这次急着接你过去,恐怕不只是‘人质担保’那么简单。”
宋大山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那边传来的风声,这个集团最近可能有一条‘大鱼’要运,或者一笔大账要洗,需要绝对可靠(被绝对控制)的技术核心坐镇处理。”
“陈勇,可能就是那个‘核心’。而你的到来,是为了确保他这个‘核心’在关键时刻,不会反水,不会逃跑。”
我捂住嘴,压抑住涌到喉咙的呜咽。
所以,我不只是人质,我还是套在儿子脖子上,让他甘心为魔鬼工作的最后一道枷锁。
“我们……还能救他吗?”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能。”宋大山斩钉截铁,但眉头紧锁,“但非常难,非常危险。需要国内警方和加拿大警方,甚至国际刑警的紧密协作。需要确凿的证据链。”
“我们现在的线索,还远远不够。丁晨曦的证言很重要,但只是孤证。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陈勇被胁迫的直接证据,他们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证据。”
“这些东西,很可能就在陈勇自己手里,或者,他能接触到。”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
“如果……如果我‘按计划’过去呢?”我看着宋大山。
“你说什么?”他眼神一凛。
“我后天,假装一切正常,坐上飞机,去温哥华。”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发抖,“我到了他身边,我就能看到他真实的样子,也许我能找到机会,拿到证据,或者……至少能弄清楚他到底被逼着做什么,在哪里做。”
“不行!”宋大山断然反对,“太危险了!那等于羊入虎口!你去了,就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下,到时候叫天天不应!而且,你不但救不了陈勇,还可能成为他们要挟他的新筹码!”
“那怎么办?!”我情绪有些失控,“在这里等吗?等你们慢慢找线索,等国际刑警慢慢协调?陈勇等得起吗?你说他们最近有‘大动作’,万一动作完了,陈勇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会不会……”
我不敢说出那个词。
宋大山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我知道我的提议冒险,几乎是送死。
可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在泥潭里下沉,自己却站在干岸上“等待救援”。
每一分钟等待,都是凌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窗外,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宋大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复杂,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他缓缓开口。
“一个更冒险,但可能更快,更直接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将计就计。但不是你真去。”宋大山目光锐利,“我们伪造你已经过去的假象。”
“假象?”
“对。后天,你用你的身份办理登机手续,甚至通过安检,进入候机区。然后,找一个身形年纪和你相仿的可靠的人,穿着你的衣服,用你的登机牌,登上那趟飞往温哥华的飞机。”
“而你,在最后时刻,通过其他渠道离开机场,彻底隐匿。”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安检人脸识别怎么办?登机还要核对护照!”
“人脸识别主要在国内安检环节。国际航班登机时,地勤通常只是快速核对登机牌和护照照片,尤其在客流大的时候。只要替身和你照片有几分相似,穿着你的衣服,戴着帽子口罩,低着头,快速通过,有很大概率蒙混过去。”
“至于安检,你可以正常通过,进入国际隔离区后,再和替身交换。那里面的监控相对宽松,也有洗手间等隐私空间可以操作。”
“这太……太异想天开了!替身从哪里来?谁会冒这个险?而且,就算替身成功登机,飞到温哥华,一出海关,陈勇见到的不是本人,不就立刻穿帮了?”
“替身不用出海关。”宋大山眼神冰冷,“她只需要在飞机落地前,想办法制造一点‘意外’,比如‘突发急病’,要求飞机返航或者备降其他机场。国际航班上出现需要紧急医疗救助的乘客,航空公司必须优先处理。这样一来,‘你’就‘去过了’,但又因为‘健康原因’没能真正抵达。”
“陈勇和他背后的人,会接到航空公司的通知,知道‘杨秀莹’在赴加途中突发疾病,行程中止。他们短期内无法验证真伪,这会给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同时也能暂时解除陈勇因为‘母亲即将抵达’而承受的即时压力。”
“而真正的你,已经金蝉脱壳,隐匿起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全力搜寻丁晨曦,整合现有线索,并尝试通过技术手段,直接与身处加拿大的陈勇建立秘密联系,获取内部证据。”
这个计划,大胆,精细,处处是险棋。
“替身……去哪里找?谁愿意?”
宋大山沉默了片刻。
“我。”他说。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大山,你……”
“我认识一个老姐妹,退休的文艺工作者,身材脸型和你有些像,年纪也相仿。最重要的是,她儿子几年前在国外遇到麻烦,是我帮忙牵线解决的。她欠我人情,也信得过我。”
“而且,她有轻度的心脏病史,上飞机后‘旧疾复发’,合情合理。”
“这……这对她太危险了!万一在飞机上真出什么事……”
“我会把一切风险跟她讲清楚。也会准备好应急预案和药物。”宋大山语气坚决,“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打破僵局、同时最大限度保护你们母子安全的办法。”
“秀莹,我们没有太多选择了。”
我看着他斑白的鬓角,挺直却已显老态的脊背。
为了我们家的事,他要将一位老友卷入如此险境。
而我,作为母亲,却要躲在后面。
羞愧、感激、绝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希望,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
“如果……如果失败了呢?”我声音干涩。
宋大山看着我,昏暗中,他的眼神却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那我们就准备好,打一场更硬的仗。”
“但在这之前,总得试一试。”
“为了陈勇。”
我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
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像海水的味道。
像隔着一个太平洋,我儿子此刻可能尝到的,绝望的味道。
许久,我睁开眼,擦掉脸上的泪。
看向宋大山,点了点头。
“我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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