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让我搬走的那天,我在厨房炖汤。
他进门就说:"妈,我和晓雯商量过了,这房子太小,你住这儿我们不方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关了火,锅里的排骨还咕嘟咕嘟响。
"什么时候?"我问。
"这个月底吧,我们帮你找了个养老院,环境挺好的。"
我没说话。儿子大概觉得尴尬,又补了句:"你一个人住那边也安全,有人照顾。"
我转身继续盛汤。手有点抖,洒了些在灶台上。儿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套房子是我和他爸攒了十年买的,九十平,两室一厅。他爸走后,房产证上只剩我一个人的名字。但儿子结婚那年,我就知道这房子迟早不是我的。只是没想到,连个缓冲都不给。
我没去养老院。
第二天我给乡下的表妹打了电话。她说村里有间老房子空着,以前是她公公住的,老人走了三年,一直闲着。"你要来就来,房租我都不收你的。"
我在城里住了三十年,从没想过还能回乡下。但那时候也顾不上多想,收拾了两箱衣服,一个星期就走了。儿子和儿媳没来送,只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给我添置东西用。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想笑又笑不出来。
到村里那天下着小雨。表妹开着三轮车来接我,一路颠簸,我坐在后面抱着行李箱,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老房子比我想象中还破。青砖垒的墙,木头门框都发黑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表妹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想给你收拾收拾,这阵子太忙,你先将就住着。"
我说没事。其实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头一个月,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发呆。院子对面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来,沙沙作响。我常常坐在门槛上看那片竹子,想起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也在乡下,也穷,但不觉得日子难过。后来进了城,拼命想往上爬,现在又绕回来了。
转机来得很突然。
有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晒被子,隔壁的刘婶探头过来:"你那小菜园荒着怪可惜的,要不种点东西?"
我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块地,大概四五平米,全是杂草。我说试试吧。刘婶给我送来了菜种子,还教我怎么松土施肥。我蹲在地里,手插进泥土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踏实。
两个月后,小白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我每天去看好几次。刘婶说我种得好,让我帮她也种一块。后来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来找我,说让我教教他们。
我开始忙起来了。白天在菜地里转,晚上回来洗个澡,累得倒头就睡。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起来都觉得遥远。
去年冬天,我攒了点钱,把屋顶的瓦翻新了,又请人把墙粉刷了一遍。房间里添了个电暖器,冬天也不冷。我还养了只猫,是只狸花,很亲人,晚上就睡在我脚边。
前两个月,儿子打电话来,说他们换了大房子,问我要不要搬回去住。我在菜地里接的电话,手上还沾着泥。
"不用了,我这边挺好的。"我说。
"妈,别生气了,之前是我们不对。"儿子的声音有点急。
我笑了:"我没生气,是真的挺好。"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继续拔草。猫在旁边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远处有人喊我吃饭,是表妹做了腊肉,让我过去尝尝。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膝盖有点疼,这是老毛病了,但不碍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这间老房子。阳光照在青砖墙上,竹林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五十五岁被赶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日子完了。现在想想,其实是另一种开始。城里那套房子我至今没要回来,也不打算要了。儿子说等我老了接我回去养老,我说到时候再看。
但我心里清楚,大概是不会回去的。
这里有菜地,有猫,有邻居端来的一碗热汤。每天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就够了。人活到这个岁数,要的不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生活,而是自己能掌控的日子。
哪怕只是一间破房子,一块菜地,也比寄人篱下强。
昨天我在集市上卖菜,碰到个城里来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得很精致。她买了我一把青菜,聊了几句,说很羡慕我这样的生活。
我笑着说:"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没退路了,只能这么过。"
她摇摇头:"能把没退路的日子过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我拿着她给的十块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收拾东西,骑着三轮车回村。路过镇上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块肉,晚上给猫炖鱼汤喝。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不冷,心里暖和着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