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 日本华侨报
有的时候,一个时代最真实的面孔,并不一定在史书里,而往往藏在文学作品之中。最近,我读到日本评论家、明治大学国际日本学部副教授酒井信所著《松本清张的昭和》(讲谈社现代新书,2025年12月第一版),忽然意识到:如果要理解日本昭和时代的社会结构与精神气质,松本清张或许是最值得阅读的一位作家。
松本清张在日本文学史上有一个几乎被“固定化”的称呼——“国民作家”。但这个称号并非轻易得来。战后日本文学群星璀璨:川端康成以纤细的美学书写人性的孤寂,大江健三郎以哲学式的文学探讨现代精神危机,三岛由纪夫则以强烈的个人主义和悲剧意识震动文坛。然而,在大众读者层面真正形成广泛社会影响的,还有像松本清张、司马辽太郎、山崎丰子这样一批“以社会为题材”的作家。这里,我要写上一句赘语:三岛由纪夫十分高傲地认为松本清张的小说“根本就不叫小说”。
如果说司马辽太郎擅长从历史中寻找日本民族性格的根源,山崎丰子擅长揭示企业与权力的暗流,那么松本清张则几乎是把整个昭和社会搬进了小说之中。
酒井信在书中提出一个颇有意思的观察:松本清张的小说,不仅仅是推理文学,更是一种“昭和社会的记录”。理解这一点,则必须从松本清张的个人经历谈起。
松本清张1909年出生于北九州的小仓。家庭贫困,高小毕业后无法升学,有幸的是进入了《朝日新闻》九州分局工作。有幸中的“不幸”是,他当时那个学历水平是不能当编辑记者的,只能在印刷厂当排字工。但是,我始终认为,对于人生成长来说,有两个东西特别重要:一个是成长期的氛围,一个是成长期的舞台。松本清张在这里工作,每天耳濡目染的是社会新闻与政治事件以及编辑记者的观察能力和写作方式,这对他日后的写作方式不可能没有深刻影响的。
写到这里,必须要写一个插曲。喜欢读书的松本清张,1929年3月曾从朋友手中购买了一本被称为“无产阶级的文艺杂志”。遭人举报后,因为“涉嫌赤色”,被送到小仓监狱拘留了两个星期。释放回家后,他父亲把他所有的藏书一把火焚毁,禁止他继续读书。谁也不会想到,松本清张一生写的所有小说里面,都有“警察的形象”。这是我从他自己写的传记《半生之记》以及纪实小说《打呼噜》中看到的。
或许正因为这样,当松本清张在上个世纪50年代进入推理小说领域时,他写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侦探故事。
相信很多读者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在欧美推理文学中,犯罪往往是一种逻辑游戏:侦探通过推理找出凶手,读者享受智力上的快感。但是,在松本清张的小说里,犯罪往往是社会结构的产物。
比如,松本清张的名作《点与线》,看起来是一桩复杂的谋杀案,但案件背后却是官僚体系中的权力腐败;而另一部代表作《砂之器》,表面上是警察追查凶手的故事,实际上却揭示了日本社会长期存在的身份歧视问题。也正因为如此,日本评论界常有一句评价:“松本清张不是在写犯罪,而是在写社会。”
酒井信在《松本清张的昭和》中指出,清张作品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它完整记录了昭和时代的社会结构:战后的贫困与混乱,高度经济成长带来的欲望膨胀,政治权力与经济利益之间复杂而隐秘的勾连。
换句话说,如果把日本昭和时代看作一部宏大的历史剧,那么松本清张的小说,就像是这部历史剧中那些最真实、也最阴暗的幕后场景。
正因如此,他的读者群极为广泛。从普通上班族到家庭主妇,从出租车司机到公务员,许多人都能在他的小说中看到现实社会的影子。这既是他被称为“国民作家”的真正原因,也是当年“推理小说热”骤然升起。
当然,松本清张的创作时代,大多集中在昭和中后期。那正是日本战后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社会表面上繁荣稳定,但在这种繁荣之下,隐藏着许多复杂的社会矛盾。官僚腐败、企业利益、阶层差异、社会歧视——这些问题在清张的小说中反复出现。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松本清张的小说,更像是一种“文学形式的社会调查”。
松本清张以记者的眼光搜集现实素材,又以小说家的方式构建故事结构,从而使作品既具有阅读的吸引力,又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因此,当今天的人们回望昭和时代时,松本清张的小说往往被视为一种特殊的历史文本。它不是史书,却比史书更接近社会的真实肌理。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我觉的阅读松本清张其实也具有特殊意义。近几十年来,中国读者对日本文学的了解,往往集中在“纯文学”领域,例如川端康成、村上春树等人。但如果希望理解日本现代社会的运行方式,仅仅读这些作品显然是不够的。还好,近年来中国大陆的南海出版公司、新世界出版社、重庆出版社等等翻译、出版了不少他的作品。
信笔至此,再提一件往事:1983年,松本清张曾经受邀访问中国。当时,中国文联主席周扬、中国作协副主席冯牧会见了他。他当场提出:“文学作品应该以有趣为第一的”。中方对他的回答是:“文学作品是应该以水平来评价的。”
酒井信在书中提出一个颇有启发性的观点:松本清张的小说,其实构成了一种“昭和精神史”。在这些故事里,人们能够看到那个时代的欲望、恐惧、野心与不安。如果说历史书记录的是国家与制度,那么小说记录的则是人心。
而理解一个时代,最终还是要回到人心。也许正因为如此,当人们今天重新阅读松本清张时,仍然会发现,那些发生在昭和时代的故事,似乎并没有真正远去。最近,65岁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就众议院大选获胜后给自民党籍议员每人发放3万日元礼品券的问题,一方面承认这种做法是“不当”的,另一方面则表示自己这是受到昭和时代“社长大叔”们的影响。
如果最后可以讲一点八卦的话,那就是有一位女粉丝结识松本清张后,全然不顾他身有妻儿,表示“非他不嫁”,誓要“夫人之座”。作为“爱妻家”的松本清张自然无法同意,这位女粉丝就到正在写松本清张传记的日本尼僧作家濑户内寂听那里拼命“吐槽”,以致濑户内寂听最后放弃了这本传记的写作计划。而松本清张则说自己因此认识了一位“恶女”,并说从那以后自己作品中出现的“恶女形象”都是缘于这位“恶女”,他把这位“恶女”视为自己的“恩人”。(2026年3月8日写于日本东京乐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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