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六六一年,也就是大清顺治十八个年头。

朱由榔这个南明最后的当家人,在云南昆明地界,被平西王吴三桂拿根弓弦送上了西天。

按一般人想,天子都断气了,那残存的明代小朝廷自然就树倒猢狲散,打了这么多年的江山易主大戏,也总该落下帷幕。

可偏偏怪事来了,满清那边压根没打算让刀枪入库。

朝廷上下急得火烧眉毛,赶紧从湖北湖南以及巴蜀一带,火速抽调大批精兵悍将,拉开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围剿大网。

这帮八旗贵族到底在忌惮哪股势力?

同年秋天八月,满洲朝堂发了道劝降诏书,里头的白纸黑字把老底给透了个干净。

大意是说,刘二虎与郝尧奇这些个被叫做流寇余孽的人,连同姚黄等头目,常年躲在郧襄深山老林里头,横跨好几个省份的地盘,扎根已经有些年头了。

转头到了康熙接班的头一年,坐镇四川的满洲大员李国英往上递折子,这回干脆把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他直截了当地点名李来亨、贺珍、郝摇旗,连带袁宗第以及刘体纯、塔天宝、党守素这帮“闯逆党羽”。

明清交替那阵子,有个事儿特别违背常理。

朱家王朝的铁桶江山,明明是被闯王队伍一通猛捶给砸个稀巴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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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明朝彻底凉透之后,倒逼着八旗铁骑寝食难安、后背发凉,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斩草除根的死对头,正是当年跟着老李打天下的那批旧兵油子。

从闯王本尊在湖北通山县九宫山那片唤作牛迹岭的地方丢了性命,一直熬到康熙三年这股顽军全线崩溃。

曾经那面在华夏大地上四处迎风飘扬的大顺战旗,主心骨都没了,局面更是烂得没法再烂,愣是靠着一口硬气,死死撑了好几个寒暑。

这帮残兵败将到底靠啥撑着活下来的?

说白了,你要是把大顺旧部这几年的日子翻出来瞅瞅,一眼就能看明白,人家靠的绝非老天赏饭吃。

那是闯军队伍里的几拨老资历,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死局里头,一回回拨响了冷血又算计到骨子里的铁算盘。

头一回要命的拍板定案,就定格在老李刚丢了命的那会儿。

那阵势简直是塌了天。

一把手撒手人寰,十几万号弟兄就像没头苍蝇。

大伙儿商量着,先是把李自敬推上位,紧接着又让李过扛起这杆大顺旗帜。

新当家的刚坐稳位子,三条道就摆在眼前。

要么给八旗兵磕头认输;要么继续扯老本行的虎皮,跟满清大军死磕到底;再要么,就去抱个粗腿。

李首领挑了最后那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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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大批弟兄一头扎进南明后院的广西地界,把“联明抗清”四个大字写在旗幡上。

这下子,营帐里头立马炸了锅,弟兄们直接分成了两派。

受封淮侯的刘希尧和那岳侯刘世俊,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死活咽不下去这口恶气。

大伙本是把朱家江山掀翻的好汉,如今凭啥去给老朱家的子孙当奴才?

这两位爷关起门来一盘算,打算重新升起自家番号,冲出两广直接往北打。

是受那份窝囊气给旧朝廷看家护院,还是挺起腰杆子出去单干一票?

他撂下狠话:门儿都没有!

老将用硬手段把那两位的出兵念头全给按死了。

这位爷心头有本明细账。

现如今自己这帮人就是没家可归的野狗,要是还敢打当年造反的名头四处瞎转悠,立马就会变成八旗兵跟明朝遗老们的眼中钉,少不了被两头夹着揍。

拿人家的名号当挡箭牌,纯粹是为了保住手下弟兄的香火。

脸皮能值几个钱?

把命留住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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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这种看别人脸色吃饭的营生,怎么也熬不到头。

等那位首领在南宁城里咽了气,位子传给高一功。

谁知道刚拔营北上离开广西界,新掌门也被满洲兵给要了命。

那些早年间跟着大部队,肚子里憋满邪火的刘希尧等将领,这回可算逮着机会,拉起人马就脱离那些遗老的地盘,出去自立门户打游击了。

眼瞅着这几万号人就要散了架,第二位扭转乾坤的狠角色登场了。

这就是李老首领的义子,名字唤作李来亨

翻开那本叫《续明纪事本末》的老书,里头记载过这么一笔。

大意是说,赐名赤心的老帅病逝后,大队人马交由义子统率,高必正在一旁协助。

这足以证明,这小伙子能坐上第一把交椅,全是手下弟兄们大伙儿一起抬上去的。

他接班那会儿,拿到手的就是个破烂不堪的残局。

遗老们的天子朝堂天天斗来斗去,连根救命稻草都不算;外头八旗大营的包围圈一天比一天缩得小。

咋弄?

这位少帅一拍大腿,走出了一步绝妙的险棋:往深山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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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剩下的人马一路往后缩,兜兜转转躲进了四川与湖北挨着的地方,也就是宜昌兴山县那片大深山里头。

紧接着,还跟当地的山头武装拜了把子,搭起了一个唤作“西山十三家”的联盟,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夔东那十三路好汉。

就在这荒山野岭,少帅定下了一套弟兄们混饭吃的铁律,一直用到队伍打光那天。

表面上高喊旧朝廷的口号,拿人家赏赐的顶戴花翎;骨子里头却一粒粮食都不拿人家的,更不听那些大员们的瞎指挥。

这少帅心头算了这么两笔细账。

头一笔是官场算盘。

那些遗老给的官衔接不接?

必须接。

把这块牌匾挂上去,道义上就立住了脚跟,四处那些反抗满清的好汉们也能往一块凑。

另一笔那是行军打仗的账目。

上头拨的粮草和军令要不要收?

打死也不能要。

吃了人家的嘴软,回头就得被那些烂透了的贪官污吏当枪使,跑去填那种连个水花都看不见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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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部兵马既然是单干的武装实体,必然要把赚头和赔本买卖算得清清楚楚,才肯亮出真家伙去干仗。

他们安营扎寨和打猎的地界,压根就没在明朝皇帝能管到的片区里。

为了不把身家性命挂在别人裤腰带上,他在三峡腹地一座叫茅麓山的陡峭险峰上,拉起了一片大寨子。

这狠人不仅把老闯王留下的那套五营兵法翻出来练兵,另外还特意给那位姓高的大顺太后修了座避难的行宫。

你扫一眼他手底下的那帮哼哈二将:杨山跟郭升,那都是跟着老部队一路滚过来的铁公鸡;帮他镇场子的,全是中营的老班底党守素,外加右营带兵的刘体纯与袁宗第;除此之外,还有上一代掌门留下的马重禧,以及高部将底下的老兵高必玉跟王中军。

瞅瞅这架势,哪有一点给人当客串友军的意思?

这明摆着就是把当年的草根朝廷按比例缩小,五脏六腑全都凑齐了的一个流亡小山寨。

靠着这种名义上当兄弟、刀把子攥在自己手心的精明算计,这股残军就在这片荆棘丛生的穷山恶水间,硬生生把一整代南明君臣全给耗进了棺材板里。

转头再说回开篇讲的那段光景。

顺治到了十八年,朱明政权灰飞烟灭。

天下大盘已经敲定。

满清主子们琢磨着,眼下正是把这颗扎脚底板的老钉子给起出来的好时机。

大清头一步先送去劝降信,跟废纸一样全被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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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八旗大军铺天盖地往山里压。

现在摆在少帅跟一帮老将面前的,是一条断头路上的选择题。

老朱家祖坟都平了,逃难的天子也让人勒死了,大江南北都换了满族主子的旗号,这仗还能接着拼吗?

他咬碎牙根撂下一个字:干。

等满清的重兵合围圈一收紧,肩并肩扛住外头炮火的铁壁铜墙,全是这帮流民出身的老兵。

打得最惨烈的那场“巫山血战”中,李少将和刘体纯领着七拨被清军骂作贼寇的人马,攥起拳头砸向了同一个目标。

这群打从西北黄土高坡上一刀一枪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卒子,被逼到死角后,骨子里的那股子野兽劲全被激了出来。

他们不光把湖北湖南方向扑过来的满洲铁骑打得满地找牙,还把四川增援过来的八旗精锐死死锁在城墙里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这仗打得简直能把人笑掉大牙。

放眼整个硝烟弥漫的阵地上,除了几股外围起义军的弟兄,硬是找不出半个带有正规明军番号的营头。

老朱家丢尽颜面之际,那仅剩的一丁点体面,偏偏是当年亲手刨了明朝祖宗陵寝的泥腿子们,拿命填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时代滚滚向前的无情车轮,哪里是打赢两场小仗就能挡得住的。

康熙登基到了第三个年头秋季,满洲朝堂把家底都搬空了,重兵齐出,最后硬是把这深山坚固营寨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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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身后的退路全断了,他自己也犯不上再往山沟沟里钻。

这位硬汉咬着牙拍板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军令:抽出精锐死保高太后下山避难。

紧接着,一家老小连同他自己,一把大火点着了营帐,在烈焰里化成了灰烬。

后人翻阅《蜀碧》或是那本《龟鉴录》的时候,上面对这桩惨烈往事下了最终定论。

大意是说,随着茅麓山防线崩溃,躲在巴蜀地界的所谓西山贼寇算是连根拔起了。

从三秦大地起家的造反队伍,半路到了荆楚之地,折腾到最后全在康熙三载彻底交代了。

明清换代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在这把烧红半边天的大火里,总算是结了死局。

回过头再去打量这批大顺旧将死皮赖脸硬扛过来的几个寒暑。

打从老一辈将领的咬牙受憋,一直到年轻少帅的闭门过自家日子,他们每回被夹在石缝里,拿出来的都是最骨感的得失算盘。

那些个带兵大员早就把遗老朝堂那烂成烂泥的底子摸了个透彻。

于是死死抱紧自家的刀杆子和山头不撒手,绝不把自家脑袋挂在旁人腰带上。

这份务实到骨头缝里的冷头脑,让这帮草芥之人,比任何挂着大明正统招牌的兵马都多喘了好几年的气。

可就算把九九乘法表背得滚瓜烂熟,当那遮天蔽日的大时代雪崩压下来的时候,一个人脑子里的那点小算计,无论如何也救不回这群泥腿子兵败如山倒的绝境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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