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岁末,老皇帝咽了气。
四皇子胤禛坐上龙椅,把年号改成了雍正。
新君刚端起玉玺,转头就冲当年抢位子的骨肉兄弟举起了屠刀。
老八惹来个“阿其那”的满语贱名,硬生生受尽摧残断了气;老九则顶着“塞思黑”的侮辱标签,在大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偏偏,要是你去扒拉那会儿的内务府档案,一眼就能看出个邪门至极的反差。
有这么俩倒霉兄弟,早早就被皇考锁进高墙,大位的边儿都摸不着了。
这会儿胤禛怎么对付他俩呢?
那待遇,说是云泥之别都不夸张。
头一个就是当过太子的老二胤礽。
新君非但没碰他半根汗毛,还掏出个多罗理郡王的头衔,直接砸在了老二家二小子弘皙的脑袋上。
你要晓得,那阵子当朝天子的亲骨肉都没这等福分。
没多久胤礽因病没扛过去,朝廷那边立马砸重金,拿和硕亲王的顶格规矩发丧。
抬棺材那天,御前带刀的、管防卫的头头脑脑全挤在队伍里。
那阵仗,除了万岁爷驾鹤西去,谁也比不上。
另一边呢,则是排行居长的大阿哥胤禔。
皇帝权当没这个人,任凭他在死胡同里沤着。
打康熙四十七年落锁算起,熬到雍正十二年咽气,二十六个寒暑交替,这位昔日天之骄子愣是连院墙都没跨出去过一脚。
人没了他也没沾着光,宗人府随便挑了个抠搜的贝子规格,挖个坑就把人埋了。
大伙儿都是穿过黄马褂的龙子龙孙,也都成了争储牌桌上的输家,凭什么龙椅上那位对二弟客客气气,对大哥却像对块冰窟窿?
坊间老觉得,这是万岁爷顾念旧交,要不就是心眼长偏了。
说白了,天家大院里头,哪容得下那些黏糊糊的兄弟情谊。
主子赏下来的好脸和冷板凳,全是在小本本上扒拉过算盘珠子、卡得死死的权力买卖。
咱们先扒一扒老大胤禔身上这堆烂账。
你想琢磨透新君干嘛拿他当空气,就得翻翻旧历,瞧瞧这位爷早年间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
他哪怕不是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打头阵的四个男丁全夭折了,这位自然而然就顶上了长子的名头。
老父亲当年对他那叫一个稀罕。
刚满十八岁那会儿,就被塞进福全的队伍里去捏噶尔丹的软柿子;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又陪着圣驾上阵,在昭莫多那片沙窝子里把准噶尔的精锐揍得找不着北。
那会儿有个叫白晋的洋和尚,在日记里明明白白写着:老爷子把这儿子捧在手心里,小伙子生得俊俏,肚子里还有墨水。
到了康熙三十七年,兄弟几个里头,就他拔得头筹,拿下了直郡王的金印。
刀把子攥在手里头,战袍上染过敌人的血,这两样东西,就是他敢在京城里横着走的本钱。
可这哥们儿心里就是憋着一股邪火: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老二就因为娘胎好、占了个中宫的出身,就能稳坐东宫的太师椅?
熬到康熙四十七年,天赐良机终于砸下来了。
老爷子带着队伍去口外围猎,偏赶上十八弟病得快不行了。
老二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大半夜还鬼鬼祟祟摸到御帐外头往里偷瞄。
老皇帝火气直冲脑门,旧账新账揉成一团,当着满营文武的面,把太子的顶戴花翎给撸了。
这大哥一瞧,乐开了花,只当是自己的大运走到了。
那会儿正派他盯着落马的二弟,他脑袋一抽筋,竟跑到御前喷出句蠢到家的混账话。
大意是说:皇阿玛,这二弟坏透了,留不得。
您老要是心软下不去刀,这脏活儿我替您办了!
老皇帝一听这话,气得直哆嗦。
做老子的就算再恨铁不成钢,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一个做长兄的,竟然觍着脸自告奋勇,想拿弟弟的脑袋向爹邀功?
老爷子当场拍了桌子,指着他鼻子一通臭骂,大意是这混球根本不懂什么叫纲常伦理,一点骨肉亲情都不顾。
紧接着一锤定音:这厮性子又急又蠢,大清的江山怎么能交到这种人手里?
往上爬的梯子彻底断了,搁旁人身上,早就夹起尾巴做人了。
可这位爷就是头铁。
他转头就跟蒙古那边的黑教喇嘛搅和到一块儿,在背后扎小人咒二弟,甚至花重金雇杀手准备来狠的。
谁知道,这档子烂事全被老三给捅到了御前。
这下子,老父亲的心是凉透了,直接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扣下来,扒了蟒袍,锁进高墙再不许出来。
将近一百号精锐甲兵被调过去,把王府大门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上头撂下狠话:哪个看守敢打盹,一家老小全得掉脑袋。
就连生他养他的惠妃,都递折子哀求万岁爷赶紧活劈了这个孽障。
眼瞅着要咽气了,老爷子还特意叮嘱身边人:那个惹事的大儿子脾气太坏,等我闭了眼,你们千万别把他放出来祸害人。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老大的棺材板给钉死了。
换作四爷坐在那个位置上,这盘棋该怎么下?
头一个,按规矩来讲,先皇既然留了“断不可留”的口谕,新当家的只管照方抓药,接着上锁便是,这叫听阿玛的话。
再一个,论真刀真枪的底子,这大哥当年可是踩着尸山血海立过功的,兵营里头保不齐还藏着他的老相识。
这种浑身长满反骨的猛兽,就像笼子里饿极了的瞎眼大虫。
你只要敢拔掉门闩,或是稍微给他个露脸的台阶,后头准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还有更要命的一层,这位大爷早年间就被亲爹泼满了一身泔水,名声在京城里早就烂透了。
拉拢这么个万人嫌,不仅赚不着仁义的好名头,连个虾兵蟹将都招揽不来。
于是,新君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路子极简:别见血,别松绑,权当府里没喘气儿的。
邪门的是,在这暗无天日的二十六载铁窗岁月里,那位废人也给自己找了条出路。
脚跨不出高门槛,案头没折子可批,成天被外头端着红缨枪的大兵盯着,他把劲儿往哪使呢?
全用在后院繁衍后代上了。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这位爷一辈子折腾出二十九个血脉,里头倒有将近二十个,是高墙落锁之后才投胎过来的。
就在他六十三岁快咽气的前两载,府里居然还传出过婴儿的啼哭声。
外人听着像段茶余饭后的荤段子,可你把这事儿嚼碎了咽下去,里头藏着的全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命哲理。
他这就是在拿最上不得台面的烂泥做派,冲着大内深宫那位发暗号:瞧见没,兄弟我早就骨头酥了,这辈子就剩下被窝里这点念想,早成个混吃等死的壳子了,老四你可千万别拿正眼瞅我。
龙椅上那位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既然当年吃人的大虫,自己把牙拔了去当配种的牲畜,那就扔点糙米养着呗。
银子米面照样往下发,硬是让他苟延残喘到了雍正十二年才断气。
老大的烂账翻篇了,咱们回过头,再盘一盘废太子胤礽这头的算盘珠子。
当今圣上凭啥拿他当祖宗供着?
头一个,这二哥跟那武夫大哥压根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官修本纪里评他性子软、藏不住事、肠子直。
这主儿虽说在储君位子上熬了三十来个年头,可骨子里是个软绵绵的面团,肚子里没那么多绕弯弯的坏水。
屁股在东宫那把椅子上粘了三十载,从穿开裆裤的娃娃生生熬成了胡子拉碴的汉子。
眼瞅着老爹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底下的亲弟兄们天天在暗地里磨刀霍霍,硬是把这软柿子的神经给崩断了,接连被踹下台两回。
等他二进宫,被死死锁在咸安宫那会儿,他手底下那点残兵败将早就作鸟兽散了。
打个比方,要是把大哥比作铁笼子里的猛虎,那这位二哥充其量就是个被拴住的狸花猫。
没胆量篡位,没在战场上砍过脑袋,连挠人的利爪都没长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连耗子都不敢抓的家猫,爪子里却死死攥着让人眼红的金字招牌。
头一件大宝贝,就是老爹临走前留的话。
按高丽使臣记下的小道消息,老爷子快咽气那阵,特意把新君叫到床头嘱咐:老二家那个叫弘皙的孙儿,我是打心眼里疼,必须给他留个亲王的顶子。
再一件,是全天下百姓的眼泪。
好歹人家也是大清朝明媒正娶般昭告天下的唯一储君,一屁股坐了三十年,又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活阎王。
外头那些看客,对这个被老天爷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旧太子,心里头多少是有些憋屈和叫屈的。
还有最值钱的一桩,关乎龙椅坐得稳不稳。
新主子刚上位那会儿,街头巷尾全是在嚼舌头,说这玉玺是偷来的。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找个大喇叭对着满朝文武喊:你们看,我可是个听先考话、厚待手足的慈悲圣主。
算盘珠子拨弄到这份上,大内深宫里那位要打什么牌,一眼就能看出门道了。
碰上这么个拿刀都嫌费劲,却能帮自己刷满功德值的活菩萨,该下什么药?
明摆着,得赶紧搭个神龛给请上去。
于是,新君刚换上龙袍,就立马把一顶郡王的红顶子戴在了弘皙的脑瓜上。
等到了雍正八年,更是下血本,直接抬进和硕理亲王的行列。
这牌面有多大?
在同一拨的孙子辈里,那是破天荒头一个。
就连后来的弘历(乾隆),也是足足苦熬了五个春秋,才摸到这层窗户纸。
等二哥一闭眼,皇帝立马降恩,发话让他后院那些女眷想去哪去哪,安家费全由国库兜底;那些还没长齐牙的小毛头,统统接进紫禁城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最后那一出大殡,更是办得烈火烹油、风光无限。
别真以为这是什么血浓于水的感人戏码,说白了,就是一场一本万利的权力皮影戏。
借着把二哥一家子捧上天的招数,新君稳稳当当地把那些喷子们的嘴给缝上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大伙儿睁眼瞧瞧,我连昔日离龙椅最近的二哥都给足了脸面,拿他亲骨肉当自己崽子养,我哪点像是个杀红眼的活阎罗?
除了这层考虑,另外,四爷早年间好歹也在二哥的圈子里端过茶倒过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这二哥不把位子砸碎了挪开,哪轮得到他去摸那把金交椅?
这笔没法摆到台面上的捡漏恩情,也让他乐得掏点银子、给点虚名,当做是对老主子的回票。
把这帮人高高供起来,非但掉不了一块肉,反而把自己篡权的流言洗得干干净净,让龙椅钉得更牢靠。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傻子才不干。
现在回过头去扒拉那段旧纸堆,老皇帝临走前那出九个儿子抢帽子的戏码,彻头彻尾就是一场亲兄弟互相掏心挖肝的修罗场。
新主子戴上皇冠后,瞅着这满地带血的亲情碎片,打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牌局。
拿刀抹了老八老九的脖子,那是怪他们还在背地里瞎倒腾,想掀翻桌子;把老大当透明人,是忌惮这厮就算骨头断了,骨髓里还残存着带兵的杀气和贪念,纯属是个烫手山芋;把老二捧成神仙,则是因为这只软脚虾早被拔了牙,刚好能拿来充当装点门面的仁义牌坊。
紫禁城的高墙里头,从来长不出什么凭空的恨与爱。
掀开那些眼泪汪汪的兄友弟恭,或者抹掉地上那滩刺眼的鲜血,你仔细往下掏,能摸到的,只有冻手的权力算计。
哪个冒头扎手就剁了哪个的爪子,哪个能当枪使就赶紧攥在手心里,要是成了一堆烂渣,就一脚踢到发霉的墙根下。
这套把式,才是那座红墙黄瓦大院里,千年不变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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