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不下去了。
赵总因为厌倦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觉得城里太喧嚣太浮躁太庸俗,所以决定等孩子上大学后就回到农村隐居,“我总以为自己上辈子是山中隐士,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桓了很多年,所以我必须去做这件事。”
这是三年前他与我分别时候的话,然后他很快就关了公司,遣散了员工,带着妻子毅然回山村老家生活。
那个地方我去过,称得上山清水秀,但也确实很偏僻,他祖屋在山腰上,我对那里的第一印象就是空气好、安静。
特别是夜里睡觉的时候,真的有“万籁俱寂”的体会。
老赵用了小半年时间翻新旧屋,他经常给我发一些自己的感悟,分享自己的喜悦,那阵子他白天忙碌,晚上读陶渊明,“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那种心满意足的情绪很感染人,我真的羡慕他这种生活。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建设的过程是充实的,而在完成建设后,老赵就慢慢沉寂了,有一年我们总共就联系过一两次吧。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主动远离红尘是非,不想被打扰,后来某天他托我买些药物寄过去,我想好久不见,就趁机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见面前我以为他是逍遥自在、神仙一样,见面后才发现他状态不对,嫂子也一个劲埋怨不该回来。
吃饭时候他主动提出喝酒,带着醉意告诉我所谓隐居其实是自己骗自己,幻梦一场。
他真的后悔了。
大家可以看我发的视频,稍微感受那种环境的寂静或荒凉。他们一开始还觉得安静的环境有助于睡眠,可时间长了后就觉得孤独和害怕。
“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了,一到了夜里就静得瘆人,让你分不清今夕何夕”,什么鸟鸣山更幽,换句话说就是一点人气都没有啊。
我试了下,确实白天是好山好风景,晚上则是另一种景象,让我想起曹雪芹的那番话,“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如果再联想到《倩女幽魂》中的死寂、恐怖场景,那真能让人睡不着觉了。
还有就是不方便,习惯了城市24小时的便利,想要什么手机下单就可以,而住在这里可没有什么外卖,快递也要骑车去山底的超市自己拿,买菜买饭都麻烦,要是生个病就必须开车半个多小时去乡镇医院。
夏天蚊子多,虫子多,蚂蚁多;冬天哪怕开着空调也是冰寒刺骨,两人睡觉要盖两层被,后来没办法就跟人学着生了憋气炉子,我说这样危险啊,老赵叹息“没办法”,农村经常有因为冬天取暖而发生意外的悲剧,不是人没了就是房子没了。
至于娱乐更不要提,他们本来打算是没事读书喝茶,一个练练书法,一个学学打坐,享享清福,结果不到一年就都不得不承认两人本质上还是俗人,人非有品不得闲。
老赵说他们有阵子跟村里老头老太太都能一聊大半天,“但聊久了就那些话,彼此都没新鲜感了,村里的年轻人、中年人基本都出去了,除了过年和红白喜事时候平常根本看不到孩子,偌大的村子就剩下百多个老人,在村里人看来,谁在老家混谁没出息……”
所以就是说闲话的长舌妇都没了市场,他原来预想的家长里短、搬弄是非等根本没有遇到过,他后来都盼着有个这样的人增加点生活色彩和人气儿。
人啊,终究是社会动物,离不开人际关系的支撑。老赵说他经常怀念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了,“有了这些,日子才不至于那么寡淡”。
他反省自己这三年其实是逃避,是自己骗自己,时间愈久心里愈慌,感觉语言能力都在退化,“幸好还有你嫂子陪着,要是一个人过这么久我可能孤独疯了,离群索居的人不是神便是兽,确实。”
什么旷野自由,什么隐士自在,都是虚假的叙事,绝大多数文青病都是消极避世而已,在职场上这种人通常是不做事就不犯错、摸鱼的混子,“大家都还是俗人,叶公好龙而已”。老赵现在是看明白了,他就属于红尘,所以他打算再出山,反正五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憋了三年的力气正好用来打拼事业。
红尘即道场,诗和远方就在当下,老方说心要是不安那去终南山也还是无药可救。和光同尘吧,融入现实的苦痛和成败,以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来磨砺内心。毕竟,“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才是境界。
忙不代表什么,闲也不代表什么,关键是问你自己到底是谁,真正想要什么,为什么而忙,为什么而闲。
万象为宾客。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人生在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过一生呢?世事一场大梦,你我最好是好好活一回。如果只是沉溺在一个地方,恐怕就会困于井底还以为自己拥有整个世界。想来想去,只要每天做自己热爱的事,那光阴就不是虚度,血也没有白白流动——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生命不息就是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才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