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执,回来了。
2020 年《仙症》出版之后, 郑执似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曾写下炙手可热的《生吞》《仙症》,与双雪涛、班宇被并称为“东北文艺复兴三剑客”的作家,在最近几年里当了父亲。
有了女儿,他第一次进入一种幸福又焦虑的庸常生活。陪孩子睡,陪孩子吃,陪孩子日日夜夜。
“她睁眼睛就需要你”,作为父亲的他享受着育儿的忙碌,享受着与孩子的亲近。
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侧面则是,时间被切碎,创作被打断。做客《毛雪汪》时,他坦言,“别人一本一本新书地出”,自己却没有时间写作,为此,他甚至半夜急哭过。
如今,他带着最新长篇小说《朱砂掌》重新回到读者面前。从1960年的沈阳写到今天的北京,以一桩震惊全国的凶案穿起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起伏。作为“东北文艺复兴三剑客”之一,郑执第一次将笔下的人物与故事推向了更辽阔的时空。
这一次,他写下了自己迄今为止最特别、也最有野心的故事。
65岁那年,朱玉环杀人了。她用右手活生生拍碎了一个35岁青壮年的颅骨。
消息传出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她的手,到底什么样?
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只女人的手——紫红色,手背高高肿起,满布龟裂的疤痕,手心尽是老茧,握起来堪比砖厚。
年轻时,为了不受地痞骚扰,朱玉环决心以家传掌法防身:
冬天掰一根冰溜子在右手里攥着,手心拔紫了练忍耐力。炉子上烧开水,她把右手伸到热气顶上蒸,烫起泡了还能咬牙忍着。除这些以外,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早晚各拍一千掌。
原本传男不传女的“魏式铁砂掌”,朱玉环在阴差阳错间成了它唯一的女性继承人。她的右手为此练成了近似朱砂的赤红色,她干脆直接将功夫改姓为“朱砂掌”。
除了自保,这只“朱砂掌”还让朱玉环更有力气,更有底气。朱玉环在几次紧要关头都靠它顺利化解危机,找到了新的出路,为自己争取到了条件更好的生活。因为有力,才得以自食其力。
这样一个底色善良、积极向上的人,却为什么在65岁这一年,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苦尽甘来后,对别人痛下死手,甚至生生拍碎了对方的颅骨?
朱玉环被捕后的行为则更让人不解——她拒绝了律师用精神状况进行辩护的建议。同时,她拒绝一切媒体采访,唯独愿意给一个人写信。
信件的另一端是朱玉环曾经的旧邻,王润南,一个同样处在人生谷底的记者,本只想弄清“朱玉环杀人”的真相,让事业再次“重启”,却借由通信和调查的展开,慢慢走进了另一个人漫长而死磕至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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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到《朱砂掌》的创作初衷时,郑执曾说:
“我想写一个能让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看懂的小说。她们都是我亲密的家人,从小到大的创作也好,人生也好,我从她们身上获取了许许多多的数不尽的灵感,甚至直到今天还在影响我。但是我越写越后的作品,让她们看不懂了。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公平。”
这并不是客套话。在郑执看来,那些看似普通、甚至从未被认真书写过的长辈们,恰恰构成了他理解世界的重要来源。
朱玉环像极了很多人的母亲、姨妈或舅妈。
她们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父母操心,结婚后为丈夫操心,有了孩子又开始为孩子操心。她们不会表达爱,却把一生都变成了爱的证据。
王润南则属于另一代人。
她们受过更好的教育,有更多的选择,却未必拥有更多的幸福。她们焦虑、敏感、内耗,找不到生活的热情,日子过得死水微澜。她们比上一代人更自由,也比上一代人更迷茫。
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面对相似的痛苦和失去,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法”——
朱玉环相信,人最终总要回到生活里。
她把自己关了几年,最终仍旧“走了出去”。她去工作,去赚钱,去爬山,去认识新的人。她用身体的疲惫取代精神的折磨,试图“忘记痛苦”拼命往前走。
正如她相信:
痛苦也有寿命。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与痛苦为伴,除非自己不想断。
王润南则一直咀嚼着痛苦,死死抓着痛苦不放。
她酗酒、失眠、逃避生活。她把自己困在过去,任由无力感和屈辱感一点点侵蚀日常,活成了生活的旁观者。
失眠是因为心乱。乱是因为失去方向。
她们都还在痛苦,但困住她们的痛苦不尽相同。
朱玉环的一生拥有太多身份,女儿、姐姐、妻子、母亲,可到头来却始终没能弄清楚自己是谁。王润南恰恰相反,她有表达自己的能力,却失去了继续生活的勇气。
当她们找到对方,却恰好成了彼此的解药。一个人将另一个人重新拉回生活里,另一个人则让对方终于拥有了讲述和理清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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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父亲”这个全新的身份,从0开始与一个崭新的生命建立联系的过程,还是回归“庸常世俗”这一最朴素的日常状态,事业上的焦虑,疫情之下暂定的流动……种种都让郑执开始重新思考生活,思考人与人的关系,思考“链接”的意义,也反思参与生活这一行为本身的价值。
后来,这也成为了《朱砂掌》的主题之一。
一切真谛来自对庸常的服从——庸常是无敌的,任何人最终都要服软,无一例外。
我不会再与庸常为敌,相反要与之为伍,选择站在必胜的一方。
或许《朱砂掌》真正想讨论的是:
在这样一个快速的、碎片的、越来越容易失联的时代,人究竟靠什么抵抗孤独?
郑执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靠新的体验。靠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链接。
我们跟彼此说了这么多话,往后各自的人生无论长短,都会被对方带走一部分自己活下去。我们不会遗忘彼此。
无论是拥抱新的生命,写下新的话说,首执导筒尝试新的事业,郑执都在建立“新的链接”。
我渴望新生命,渴望与新生命有新的话说,直到新生命变旧。只要一直有话说,就不会想死。
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对于每个作为个体的人,没有体验过的世界就依然算是崭新。
面对战无不胜的庸常,放好旧的,走向新的,只要还有新的话想说,生命就不会彻底陷入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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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认识郑执,是因为“东北”。
《生吞》里的少年们,《仙症》里的王战团,以及后来电影《森中有林》里的爱恨,都带着鲜明的东北气质——
贫瘠与热烈并存,荒诞与生命力共生。
那些人与命运缠斗,死磕到底的劲头,也成为许多读者记住郑执的原因。
《森中有林》男主角于和伟凭借电影获得北影节最佳男主角,在颁奖典礼上他最后说道:“我爱这个世界。”电影女主角高圆圆在读罢《朱砂掌》后,发文感慨:
“那就继续与人说话吧……继续在书里找答案吧,每一个字都在推迟死亡。”
他们精辟地概括了郑执在这两部新作品中,“不能死,再活活看”的意志。他用电影《森中有林》中“春天的绿”刷新了大众印象中对于东北“漫天茫茫大雪”的刻板印象,又在《朱砂掌》中用一抹“朱砂红”实现了新的进化。这一次,他没有把故事局限在九十年代的东北,故事不再强调时代转型的伤痕,也没有刻意制造猎奇与传奇。
某种意义上,《朱砂掌》是郑执迄今为止最“不东北”的小说。
但也恰恰因此,它也成了郑执目前最有深意的作品。
当故事里的坐标,从黑土地走到了CBD,东北的印记就此消失了吗?或许并没有。
从《生吞》到《仙症》,再到《朱砂掌》,郑执笔下的人物身上始终有一种东西从未改变。是不认输,不服软,是生活艰难,但不能死,依然咬牙活下去。
只是到了《朱砂掌》里,这种力量不再是愤怒与反抗,而变成了另一种更温柔、也更坚韧的东西,那就是接受生活,参与生活,与他人建立连接,然后继续生活。
正如郑执所说:
“如果《生吞》跟《仙症》各像一个台阶,《朱砂掌》是站在这两个台阶之上的新东西。我希望以现阶段最好的文学水准,去讲一个自己最想讲的故事。”
六年沉淀之后,郑执终于写出了自己此刻最相信的东西。
世界很糟糕,生活没有道理可讲,分离在所难免。但放弃一切为时尚早,我们不能死,我们坚持再活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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