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我妈笑得跟二十年前照片里那个小姑娘一样。
我站在台下鼓掌,心里某个地方却一直发慌。
晚上十点,我回客房收拾东西。
走廊拐角突然窜出个人影,一把将我拽进墙角。
是董浩,继父那28岁的儿子。
他眼神慌乱,手抖得厉害,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
我张嘴想喊,他猛地捂住我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听我说,快带你妈跑,今晚就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董浩的脸瞬间白了。
01
我妈叫肖秋月,今年四十五。我爸走了八年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董国梁追了她两年,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我妈一开始不愿意,说怕我受委屈。我说妈你开心就好,我都大了。
这话说出来容易,真到婚礼那天,我心里还是别扭。
婚礼在城里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董国梁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见人就笑,看着确实体面。
我穿着伴娘服,站在后台帮我妈整理婚纱。她手有些抖,我说妈你紧张啊。
她说,有点。
我说别紧张,今天你最美。
她笑了,眼角有皱纹,但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过她这个表情,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她有段时间就这样。
董国梁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两杯果汁。
“秋月,喝点东西润润嗓子。”他把一杯递给我妈,另一杯递给我,“思颖,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接过杯子,笑了笑。
余光扫到门口,董浩站在那里。
他是董国梁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厂里上班。整个婚礼筹备期间,他几乎没说过话,每次见了我,也只是点点头。
他盯着我妈手里那杯果汁。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更像是……紧张。
我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橙汁,酒店里最普通的那种。
“怎么了?”董国梁顺着我的目光转过头。
董浩立刻低下头,转身走了。
“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董国梁笑着摇摇头,“以后熟了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没喝。
仪式开始的时候,我妈挽着董国梁的胳膊走过红毯。花瓣撒了一地,宾客都在鼓掌。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松。
敬酒的时候,董国梁端着一杯白酒,带着我妈一桌一桌的敬。他说话得体,每个亲戚都照顾到了。
我跟着他们,端着杯橙汁,该敬的敬,该叫人的叫人。
轮到董浩那桌,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杯茶,连酒都没倒。
董国梁拍拍他的肩:“小浩,跟妹妹喝一个。”
董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董国梁一眼。
他端起茶杯,碰了碰我的杯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喝完酒,他突然抬头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楚。
他咳嗽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然后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
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菜了。
晚上九点多,宾客陆续散了。
我帮妈收拾剩下的东西。她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但精神很好。
“思颖,以后你也有个家了。”她拉着我的手说。
“妈,你幸福就好。”
“董大哥人挺好的,对我也好。”她说着话,眼睛里闪着光。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也该找个对象了,不能老守着妈……”
“妈,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我把她送到新房门口。董国梁已经在里面了,换了身睡衣,笑着说:“思颖辛苦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说董叔你也早点睡。
回到客房,我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天的忙碌总算结束了。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心里不踏实。
大概是我多心了。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门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蹭了一下门。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再有声音。
可能是猫吧。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02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时间。
九点四十。
睡了这么久。
我爬下床,洗漱完,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走到客厅,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我妈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
“醒了?快去刷牙,早饭马上好。”
“刷了。”我走到厨房门口,“妈你这么早起来干嘛,多睡会。”
“睡不着,想给你们做顿早饭。”她说着,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
“董叔呢?”
“去公司了,说有点事要处理。小浩也出去了。”
我“哦”了一声,坐在餐桌前。
饭菜很丰盛,粥、煎蛋、包子、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挺香。
“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那当然。”她笑着也坐下来,“你尝尝这个咸菜,我自己腌的。”
我夹了一筷子,酸酸脆脆的。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妈,你身份证呢?我帮你收着。”
“在包里吧。”她随口说。
我去翻她的包,翻了半天,没找到。
“妈你确定在包里?”
“应该在啊。”她放下筷子,过来帮我找。
包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身份证。
“奇怪了,我记得放这里了啊。”她皱着眉头嘀咕。
“会不会是董叔帮你收起来了?”
“可能吧,等他回来问问。”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妈去客厅看电视,我站在水池边洗碗。
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信息:“昨天婚礼怎么样?你妈开心不?”
我回了个“挺好的”,又加了个笑脸。
洗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翻了翻。
相册里的照片少了几张。
昨天我在酒店拍的那些,我妈穿婚纱的,董国梁敬酒的,还有几张宴席的,至少少了五六张。
我仔细翻了翻,确实少了。
怎么回事?
我明明没删过。
难道是手机出问题了?
我重新开机,再打开相册,还是少了。
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下午,我出门买了点东西。路过派出所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进去了。
接待的民警很年轻,戴个眼镜,看上去挺和气的。
“同志,我想咨询个事。”
“你说。”
“一个人,如果把别人的证件藏起来,属于违法吗?”
民警愣了一下:“什么人把你证件藏了?”
“不是我的,是我妈的。她刚结婚,身份证和户口本都不见了。”
“你觉得是新郎拿的?”
我犹豫了一下:“我也不能肯定……”
“那就不好办了。没有证据,我们没法立案。”民警说,“你回去先好好找找,确定了再说。”
我点点头,道了谢,走出来。
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
我知道自己可能想多了。但昨晚董浩那个眼神,今天身份证的消失,还有手机里被删掉的照片,这些事凑在一起,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晚上,董国梁回来了,提了一袋子水果。
“秋月,我买了你喜欢的葡萄。”
我妈接过袋子,笑得很开心。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董叔,我妈的身份证你见了吗?”
董国梁愣了一下:“不是她自己收着吗?”
“找不到了。”
“那可能放哪忘了吧。”他随口说,“没事,改天我陪她去补办。”
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对了,思颖,你手机是不是出问题了?昨天我看你相册里的照片有点乱。”
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
“那就好。”他笑了笑,“我昨天看你拍照,想着咱们一家三口留个纪念。”
一家三口。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手机相册这事,不太对劲。
晚上,我回到客房,把门反锁了。
坐在床边,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那个电话号码还在。
我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
也许是我太多疑了。
我这么跟自己说。
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一点一点的。
有人在门口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盯着房门。
门把手动了一下。
没拧开。
脚步声又远去了。
03
第三天,我趁董国梁出门,偷偷翻了翻他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桌上摆着几本账本,还有一些文件。
我翻了翻抽屉,最底下那层锁着。
我从头上取了个发夹,试了两下就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档案袋,打开一看,是几份合同。
仔细看了看,是抵押贷款的合同。金额写得很大,但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被刮掉了。
合同上有个名字,但不是董国梁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签名:赵秀兰。
赵秀兰是谁?
我拍了照,把东西放回去,锁好抽屉。
下午,我在楼下碰到杨奶奶。
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就笑了:“你是秋月家的闺女吧?”
我说是。
“你妈嫁到这边来,你习惯不?”
“还行。”
杨奶奶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她声音压得很低:“董国梁他前妻,姓赵,叫赵秀兰,死了三年了。”
我的手一紧。
“怎么走的?”
“说是心脏病,夜里走的。”杨奶奶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走之前,找过我好几次,说她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不说。后来就没了。”
杨奶奶叹了口气:“那姑娘,长得挺标致的,人也和气。跟董国梁过了七八年,说走就走了。”
“她有没有孩子?”
“有个儿子,就是小浩。”杨奶奶压低声音,“小浩这孩子,以前挺活泼的,他妈走了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杨奶奶,董国梁对他老婆好吗?”
杨奶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说出去。”
“嗯。”
“小浩他妈妈活着的时候,身上经常有伤。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胳膊上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但那个年纪的女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她为什么不离婚?”
“离不了啊。”杨奶奶说,“董国梁不让,她家里也没人,能往哪去?”
我心里沉甸甸的。
“姑娘,你跟你妈说,让她多留个心眼。”杨奶奶说,“这人啊,有时候不能光看表面。”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秀兰,身上有伤,突然死了。
董国梁,看起来体面,但抽屉里有抵押合同。
还有董浩,他的眼神,他的举动。
我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晚上吃饭的时候,董国梁又给我妈倒了杯酒。
“秋月,喝点,助眠。”
我妈接过来,喝了一口。
“妈,你不是不喝酒吗?”
“董大哥说我最近睡眠不好,喝点酒助眠。”我妈笑着说。
我看了一眼董国梁,他正在夹菜,很自然的。
“我帮你喝吧。”我伸手去拿我妈的杯子。
“思颖,你喝不了酒的。”我妈拦住我,“我喝一点点就好。”
我看着我妈把那杯酒喝完,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我悄悄起床,走到我妈的房间门口。
里面没有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月光照进来,我妈睡得很沉。
董国梁不在。
我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别喝他给的任何东西,也别让他碰你妈的任何东西。”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全是汗。
回复了过去:“你是谁?”
过了很久,没有回音。
我翻到昨天那个电话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很轻。
是董浩。
“你发的短信?”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又是沉默。
“我爸他妈不是好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告诉你这些……是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什么意思?”
“你妈的身份证,是他拿的。还有那些药……”
“什么药?药?”
他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先挂了。”他说,“记住,别信他。”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04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的时候,眼圈有些黑。
“妈你昨晚没睡好?”
“没有啊,睡得挺好的。”她揉了揉眼睛,“可能是做梦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早饭,董国梁已经在吃了。
他看见我,招呼道:“思颖来了,快吃吧,今天有你喜欢的豆浆油条。”
我坐下,夹起油条咬了一口。
“妈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挺好的。”
“我看也是有点疲倦。”董国梁接话,“秋月,我认识个老中医,回头带你去看看,调理调理。”
我妈点点头:“行,听你的。”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在厨房磨蹭了一会儿。
等董国梁出门了,我走到我妈房间。
“妈,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多吧,董大哥说你早点休息,我就睡了。”
“你喝了那杯酒?”
“喝了一点,他说助眠的。”我妈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妈,你以后,别喝他给你的酒了。要喝,就喝点白开水。”
我妈一愣:“为什么?”
我说不出口。
直觉这种事情,说出来好像很幼稚。
“不太卫生。”我找了个借口,“用同个杯子喝,不好。”
我妈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是爱干净。”
中午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杨奶奶家。
“杨奶奶,董国梁的前妻,埋在哪?”
“南山公墓吧。”杨奶奶说,“怎么啦?”
“没什么,想打听打听。”
“姑娘,你可别做傻事啊。”杨奶奶拉住我,“你要真觉得不对劲,就报警。”
“手续不全,没法立案。”我说,“我自己查查。”
杨奶奶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孩子,胆子大。”
从杨奶奶家出来,我打了个车去南山公墓。
公墓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赵秀兰的墓。
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生卒日期。
生于1978年,死于2022年,享年44岁。
比我妈现在还小一岁。
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
我蹲下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赵姨,我叫许思颖。我妈嫁给了你男人。”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你要是能托梦,就托给我。”
站起身,我鞠了三个躬。
回到市区,已经下午了。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想到一件事,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学医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问一下,慢性镇静剂长期服用,会有什么症状?”
朋友很快回了:“具体要看什么药。一般会有嗜睡、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长期用可能产生依赖。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症状像不像我妈?”
嗜睡、记性差、反应慢。
我妈这一年确实有些变化。
以前她记性很好,现在经常忘记钥匙放哪了。
以前她精神很好,现在吃完饭就想睡觉。
我以为她是年纪大了。
可现在想想,这变化是从认识董国梁以后开始的。
是巧合吗?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05
那天晚上,董国梁回来的时候,提了个袋子。
“秋月,我给你买了点保健品,补补身子。”
他掏出几盒东西,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牌子。
“老中医开的,专门针对你这样身体亏虚的。”
我妈接过来,笑着道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安神口服液”。
“妈,我帮你放好。”
我接过袋子,趁他们不注意,拆了一盒,拿出一支。
回到房间,我把那支口服液倒进一个小瓶子里。
第二天,我去找那个学医的朋友,让她帮忙化验。
“三天出结果。”她说,“你哪弄来的?”
“别管了,你帮我查查里面都有什么成分。”
三天时间,我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每一天,我都看着我妈喝下那些我偷偷换掉的“安神汤”。
我用维生素片换了她的药,用白开水换了她的“酒”。
她没发现。
董国梁也没发现。
第三天的下午,朋友给我打电话了。
“思颖,你那瓶东西里,含有苯二氮䓬类成分。”
“就是一类镇静催眠药。普通人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严重的还会影响记忆和判断能力。”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医生开的吗?”
“应该不是,这类药是处方药,一般不会开这么大剂量。而且这东西混合在普通口服液里,摆明了是不想让使用者知道。”
“会影响身体吗?”
“短期还好,长期会导致肝肾损伤。你哪弄来的?可别乱吃。”
“我没事。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嗡嗡响。
镇静剂。
长期使用,会让人记忆力衰退,反应变慢。
会让人变得“听话”。
我妈最近确实很“听话”。
董国梁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我问她什么,她都说“董大哥说的对”。
我以为是新婚夫妻的甜蜜。
现在看来,是药。
我拿起手机,翻到董浩的号码。
“我有证据了。能见面谈谈吗?”
信息很快回了:“明天下午,万达广场三楼咖啡馆。”
到了那天下午,我提前去了咖啡馆。
点了杯咖啡,坐在角落,盯着门口。
董浩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他坐下,摘了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拿到什么证据了?”
“那支口服液的化验结果。”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完,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
“你妈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也是喝这个死的。”
我的手一抖。
“你确定?”
“我没证据。”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那段时间,她一直喝这个。说是补药,我爸给买的。后来她越来越没精神,整天昏昏沉沉的。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了,就没再醒来。”
“医院说是心脏骤停。”
“可她以前没有心脏病。”
他的声音发抖:“我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至少外面的人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想再有人死了。”他看着我,“你妈对我挺好的,我见过她两次。她笑起来,跟我妈特别像。”
我只能握着他的手:“谢谢。”
他摇摇头:“你们走吧。趁他不在的时候走。”
06
晚上回到董家,我装作若无其事。
吃饭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董国梁。
他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给我妈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
我笑着回答,心里却在盘算。
怎么走?
我妈现在这样,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就算我说了,她也未必会跟我走。
董国梁把她控制得太好了。
吃完饭,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身份证、银行卡、几件衣服。
但我不能带太多,容易被发现。
晚上十点,我听到董国梁的脚步声。
他经过我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走开了。
我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
董国梁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我缩回房间,关了门。
这个时候走不了。
我等到半夜。
等到整个房子都安静下来。
凌晨两点,我背上包,悄悄打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我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客厅,大门就在眼前。
我伸手去拉门锁。
“这么晚了,去哪?”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
董国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根烟。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这么晚,不安全。”他说,“明天我陪你出去。”
“不用了,我自己……”
“我说了,明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睡觉吧。”他笑着说,“别让秋月担心。”
我只能转身,走回房间。
关门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年轻人,别做傻事。”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脑子里一直转。
怎么办?
我走不了。
他肯定已经怀疑了。
明天,他会不会把我妈的药换回来?
会不会用其他方式,把我困在这里?
我必须快点行动。
可是怎么动?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结果。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
董浩的短信:“明天中午,我爸要去见客户。他走了以后,你带妈,从后院翻墙。我在墙外等你们。”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短信删了。
早上,我妈起来的时候,精神还是不好。
我给她倒了杯水:“妈,喝点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董国梁从房间走出来,已经穿好西装。
“秋月,我今天中午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
“嗯,早点回来。”
他走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一瞬间,我觉得恶心。
但我脸上笑着。
“思颖,照顾好你妈。”
“好的,董叔。”
他提上包,走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远。
然后转身,把门反锁。
“妈,走。”
“去哪?”
“别问了,穿上外套,跟我走。”
“到底怎么了?思颖,你别吓妈。”
“妈。”我握紧她的手,“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困惑。
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妈信你。”
我带着她,从后门出去。
院子里晒着被子,正好挡住了视线。
我翻上墙头,伸手去拉她。
“妈,快。”
“哎哟,我翻不上去……”
“你踩那个花盆。”
她踩着花盆,我使出全身力气,把她拉上了墙。
然后我们跳下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子。
董浩站在那里,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快上车。”
我和我妈坐上去,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
风在耳边刮过去。
我回头看。
已经看不到董家的房子了。
07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
我妈抱紧我的腰,没说话。
我侧过头看她的脸,风把她的头发刮乱,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恐惧。
董浩把车开得飞快,一句话都不说。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片玉米地边上。
“下来,躲进去。”
我拉着我妈跳下车,钻进了玉米地。
玉米棵子比人还高,叶子划得胳膊生疼。
董浩也跟着钻了进来,把摩托车推到旁边的沟里,用草盖住。
“你在这等我,我回去看看情况。”
“不行,他要是发现你……”
“他不会发现。”他说,“他已经走了,我回厂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先躲着,天黑以后,我带你们去车站。”
“那你呢?”
“我不走。”他看着我,“我还有账要跟他算。”
“你疯了。”
“我没疯。”他扯出一个笑,“我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躲在那片玉米地里,从中午一直挨到了天色擦黑。
太阳落山以后,董浩回来了。
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流着血。
“他发现了。”
“什么?”
“他提前回来了。”董浩擦了擦嘴角,“我打了他一顿。”
“你……”
“没事。”他笑了一下,眼睛里却全是冷意,“我跟你说,他今天不会罢休的。他找了人,在车站那边堵你们。”
“那我们怎么办?”
“跟我来。”
他带着我们,从玉米地穿过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另一条路上。
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
“这是我朋友的。”他说,“他会送你们到隔壁市,坐火车走。”
车门拉开,一个年轻小伙探出头:“浩哥,快上车。”
我和我妈上了车。
董浩站在车外面,看着我。
“你妈的事,我替她谢谢你们。”
“你跟我一起走。”我说。
“不用,我还有事没办完。”
“你疯了吗?他……”
“他来不了了。”
我愣住了。
“警察已经介入了。”他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份化验单,还有他前妻的死亡证明,我找人举报了。今天下午,有辆警车停在了他家门口。”
我心里沉了一下:“你这样做,他会放过你吗?”
“我不在乎。”他看着我,“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你们走吧。”他说,“别回头。”
他转头要走。
“董浩。”我喊住他。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
但我记住了一辈子。
面包车发动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放开。
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我回头看了一眼。
董浩还站在那条路上,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亮了。
08
面包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隔壁市。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在火车站下了车。
小伙把车停好,递给我一个包:“浩哥让我给你的,里面有现金和吃的。你们赶紧买票上车,别耽误。”
我接过包,想说谢谢,嗓子还是堵得慌。
“嫂子,别送了。浩哥让我跟你说,好好活着。”
他钻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我拉着我妈走进候车室。
人不多,暖气烧得很足。
我妈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那包东西,沉默了很久。
“思颖。”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憔悴,眼角已经有皱纹了。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一个人把我养大。
我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依靠,可没想到,她把狼当成了羊。
“妈,姓董的给你的药,是镇静剂。”
她愣住了。
“还有你身份证,是他藏的。他还有个前妻,也是被他害死的。”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我妈的眼睛越睁越大,脸色越来越白。
“不可能……”
“这是化验单。”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我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怎么会……”她抱着我的胳膊,“我怎么会相信那种人……”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不停地抖。
我抱住她,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
“妈,没事了,没事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小浩呢?他没事吧?”
“他……应该没事。他报了警。”
“那孩子……”妈擦着眼泪,“他救了我们。”
我们买了最早的一趟火车。
站台上风很大,我妈站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思颖,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妈,你是我妈。说什么对不起。”
她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火车来了。
我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开始飘雨了。
雨丝细密,顺着车窗滑下来。
我妈靠在窗边,闭着眼睛。
我想起董浩。
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的背影。
想起他嘴角流血的伤。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了。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
一条短信。
号码是董浩的:“他跑了。你们别回来。”
跑……跑了?
09
我盯着那条短信,脑子一片空白。
董国梁跑了。
他去哪了?
会不会追过来?
“妈,我们得换个地方。”
“怎么了?”
“他跑了。”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董浩又发了一条:“你们先去北京,找个临时的地方落脚。别回老家,别联系熟人。等我消息。”
我回了个“好”。
然后删掉了所有信息。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
我拉着我妈下了车。
“不是去北京吗?”
“不去北京,太远了。换个近点的地方。”
我们走出站台,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北汽车站。”
“好嘞。”
车子开出去。
我看了看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着。
到了汽车站,我买了去另一个城市的车票。
这次我们坐的是大巴。
大巴要走四个小时。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发抖。
“妈,别怕。”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一直拉着。
到了地方,天已经黑了。
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
五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
我让我妈先去洗澡。
热水哗啦啦的响着。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
董浩没有发信息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跑得了吗?
他会不会出事?
我想给他打电话。
但又不敢。
如果手机被监控了呢?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打。
我妈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妈,你早点睡。”
“你呢?”
“我等下睡。”
她没再说什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过了没一会儿,我听到她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
她睡着了以后,看起来像个孩子。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你受苦了。”
她没回答。
外面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
我想起今天早上,我们还在董家。
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现在天亮了。
梦该醒了。
10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妈,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转过头,眼睛有些红。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她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啦哗啦响。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些发紧。
他没事吧?
我妈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打电话。
“没接?”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也带着忧虑。
我们收拾了一下,下楼吃早饭。
旅馆楼下的早餐店不大,就几张桌子。
我们点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正吃着,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许小姐吗?”
“你是?”
“我是董浩的朋友。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没事,让你们放心。他还在跟警察那边对接,过几天就去找你们。”
“他现在在哪?”
“在我这。他受了点伤,但没大碍。”
“什么伤?”
“脸上。他说是跟他爸打架弄的。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家那个老头子,已经被抓了。今天凌晨在高速上被拦下的。警察在他车上搜出了很多证据。”
我的手在抖。
“真的?”
“真的。”
“董浩呢?”
“他今天还要去派出所作证。他说让你们等着,他去找你们。”
“好,好……”
我挂了电话,眼泪掉了下来。
“妈,他被抓了。”
“谁?”
“董国梁。”
我妈手上的油条掉在了桌上。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突然趴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
“思颖……对不起……是妈太傻……是妈害了你……”
“妈,别这么说。”
“我以为他是好人……”
“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哭得很大声。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
我没在意。
我也哭了。
我们娘俩就这样,在小小的早餐店里,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把眼泪擦了擦。
“妈,咱们以后好好的。”
“不找别人了。”
“不找了。”
“就咱娘俩。”
我们坐在那里,一碗豆浆喝了半个钟头。
天越来越亮了。
窗外的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卖菜的大爷推着车,走过。
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
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桌面上。
我给我妈夹了根油条。
“多吃点,今天还有事要做。”
“先找个房子住下来,然后想办法弄点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你哪来的钱?”
“我留了点养老钱。没告诉董国梁。”
“妈,你这么精明,怎么在他那栽了?”
我妈叹了口气:“因为我在乎他。”
“我是真心想跟他过一辈子。可他不这么想。”
“妈……”
“算了,以后不提了。”
她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
“油条还是我们家楼下那家好吃。”
我笑了:“那等过段时间,咱回去吃。”
“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董浩的号码。
我接起来。
“他进去了。证据都交上去了。赵姨的事,他认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这边还有点尾巴要处理。过几天我就去找你们。”
“对了,我跟我爸,断绝关系了。”
“以后,我只有你这个妹妹了。”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湿。
“我也是。以后你就是我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挂了电话。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对面有个卖花的摊子。
各种各样的花,摆在架子上。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
“思颖,咱们去买盆花吧。”
“买花干什么?”
“过日子,得有点活气。”
我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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