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奥德赛》这个故事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大概都会觉得结局是注定的——在外漂泊十年,英雄终归要回到故乡,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荷马这部2700年前的史诗,标题本身已经成了"漫长归途"的代名词。伊萨卡的国王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花了整整十年才重新站在自家宫殿门口,这中间他遭遇过独眼巨人、塞壬、海妖,基本把古希腊神话里的高难副本全刷了一遍。

问题在于,他回到伊萨卡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个"之后"的部分,才是不同时代讲故事的人真正开始较劲的地方。克里斯托弗·诺兰这次在电影《奥德赛》里给出的答案,跟荷马的原著差了不止一点——准确地说,他直接绕开了整场内战,给奥德修斯安排了一个更安静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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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的版本里,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确实回到了家,这一点忠于原著。他跟史诗里一样,几乎没人认得出他。他得靠自己的方式向妻子佩涅洛佩和儿子忒勒玛科斯证明身份——两位分别由安妮·海瑟薇和汤姆·霍兰德饰演。他还得干掉那群挤在宫里的求婚者,这些人在他失踪的日子里一边纠缠他妻子,一边觊觎伊萨卡的王位。这部分操作很标准,没什么争议。

真正开始分岔的是之后那一步。荷马在原诗里写得很清楚:奥德修斯杀完求婚者,内战就爆发了。那些被杀年轻人的家族要找奥德修斯报仇,一场血腥冲突已经在弦上。最终,是女神雅典娜强行介入,要求双方和平,才把这场屠杀按了下去——到这里,史诗就结束了。神明出场平息人间的暴力,这在古希腊的叙事逻辑里是合情合理的收尾方式。诺兰呢?他直接把神明的干预省了,同时把内战也一并跳过。

应该说,诺兰在美学上更接近另一部电影的终章气质:《指环王:王者归来》的结尾。漫长的冒险结束后,奥德修斯带上妻子,启航驶向未知的西方,把忒勒玛科斯留在伊萨卡,让他做一个名正言顺、没有争议的国王。你看到的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下一个时代的开启,神明的魔力正在从这个世界消退。这倒是和史诗里奥德修斯听到的某种预言有几分呼应——即便回到家中,他的旅程也远未结束。只不过,诺兰把这个"未结束"处理成了一种主动选择,而不是命运的继续纠缠。

有意思的是,诺兰并不是第一个觉得奥德修斯在家闲不住的人。英国诗人丁尼生在1833年写下、1842年发表的《尤利西斯》里,就已经给这位老国王按上了一种强烈的烦躁感。他厌倦了伊萨卡的日常政务,把治理王国的事全交给儿子,自己重新召集老船员出海。"驶过日落,驶过/所有西方星辰沐浴之处,直到我死去"——这是丁尼生笔下的奥德修斯。他还提到计划"去寻找一个更新的世界"。这野心跟诺兰想表达的精神内核相当合拍。

再往后,希腊作家尼科斯·卡赞扎基斯的现代史诗《奥德赛:一部现代续篇》走得更远。同样是出于厌倦,他的奥德修斯踏上了一段更宏大的全球漂流,在这场新冒险里遇到了虚构的人物——原文差不多就在这个地方断掉了。但你可以想象那个体量:一部20世纪的文学作品,试图为一个青铜时代的神话角色续写出完整人生。

其实严格来讲,奥德修斯这个角色在历史上可能从未存在过。一个虚构人物有什么"正统结局"可言,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无限争论却毫无结论的话题。但恰恰是因为没有标准答案,两千多年来才会不断有人想替他补完最后那几笔。荷马说故事终止于雅典娜的和平;丁尼生说终止于他重新握紧船桨;卡赞扎基斯说他根本没停下来;诺兰说终止于他和妻子一起消失在西方海平线上。每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写一遍奥德修斯的"后半生",而我们不过是在这些版本里看到讲故事的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