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思想
重建审美自信 重塑戏曲生态
——关于《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思考
李 伟
2026年2月9日,新华社受权发布由中宣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5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下文简称《行动计划》)。2月28日,中国戏剧家协会推出十大专项行动,全面贯彻落实文件部署。自此,“戏剧振兴”成为本年度戏剧界、文艺界高频热词。
然而,“戏剧振兴”并非新近出现的概念。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戏剧跌入低谷,围绕“戏剧振兴”“戏剧危机”“戏剧命运”的探讨就不绝于耳。1982年,四川率先吹响“振兴川剧”的号角,各地纷纷响应;1983年至1988年,《戏剧艺术》发起“戏剧观大讨论”,直面戏剧危机;2002年,剧作家魏明伦在岳麓书院发表演讲,再度引发业界对“戏剧命运”的热议,这场讨论延续一年多。今年重提“戏剧振兴”,说明戏剧危机并没有被表面繁荣所掩盖,也反映出政府再度正视问题,并积极寻求解决之道。
川剧《花自飘零水自流》
我们都知道,只有把准病脉,找准病因,才能对症下药。人们不禁要问,戏剧危机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或者说,当我们谈论戏剧危机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不妨从近期几组现象说起。今年4月10日到12日,徐棻、陈巧茹两位川剧名家带来《花自飘零水自流》《红楼之凤》,两场演出观众非常少,到场者大部分是受邀嘉宾。而4月7日到11日,由鼓楼西剧场出品、陈丽君主演的话剧《枕头人》在上海前滩31剧场连演四场,座无虚席,总票房达1542万元,场均收入385.5万元。陈丽君是当下颇具热度的越剧演员,她跨界演话剧,也引人深思:如今话剧舞台的专业门槛是否日渐弱化;观众买票进剧场,究竟是来看戏还是来看人?而更早之前的3月19日到22日,上海文化广场上演英国舞剧《托马斯 · 谢尔比的救赎》。该剧单张票价动辄千元,剧场依旧场场爆满。这部作品充斥着工业文明背景下的暴力美学,在我看来,其艺术水准比传统戏曲差远了。
看完这几场演出,我困惑不已。是戏曲编剧创作能力不足?徐棻是实力派剧作家,更是中国文联戏剧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创作实力毋庸置疑。是舞台表演水准欠佳?陈巧茹是全能型表演艺术家,两度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可以肯定,她们带来的绝对是国内一流水准的戏曲作品。可即便如此,在流量演员参演的剧目和国外舞剧的热度冲击下,优秀戏曲作品仍显得黯然失色。我只能感叹:时代不同了,属于戏曲的黄金岁月已然过去。纵使戏曲创作与表演堪称精湛,也难以拥有音乐剧、舞剧、话剧、影视剧那般庞大的观众群体。如今作为文化消费主力的青年群体,其知识结构与审美趣味已然和传统戏曲的美学特质不相契合了。
从行业生态来看,戏剧危机并非覆盖所有戏剧门类,而主要集中在戏曲这一民族传统戏剧样式上。影视行业的挑战主要是AI技术或将取代传统生产模式,而非观众流失;本土音乐剧的短板在于创作体系尚未成熟,与海外精品存在差距,并非行业整体陷入困境;话剧则表现为市场竞争力不足,受众集中在中心城市,受众圈层相对小众。反观戏曲,正面临全方位危机:观众不断减少,编剧人才出现断档,演员培养周期长、成才率低,导演、舞美创作多借鉴话剧体系,戏曲音乐也大量融入西方音乐元素。
所以说戏剧危机主要是戏曲的危机,观众流失、票房低迷,让戏曲从业者看不到发展前景,缺乏职业归属感,行业吸引力持续下降,后继乏人。往更深层次说,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在新时代传承发展过程中必须面临的挑战。因此,推进戏剧振兴,首要任务就是振兴戏曲。
川剧《红楼之凤》
回头看这份《行动计划》,文件提出了诸多务实可行的举措。当务之急,是让这些举措真正落地、认真施行,避免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流于表面。同时也要看到,戏曲振兴单凭提高剧本质量、改善院团管理、改进评奖规则等行业内部技术手段,是远远不够的。根本之策在于重建文化审美自信、重塑戏曲整体生态。如果一味崇尚西方低俗文化、盲目轻视传统美学的风气不改变,“重人不重戏”的畸形观演导向不改变,戏曲发展的危机会一直存在。
从接受美学的视角来看,任何艺术都是创作者和接受者共同完成的成果,戏剧更是如此。它更加看重表演者与观众之间面对面的“活人”现场交流,甚至有人说“没有观众,便没有戏剧”。所以,争取观众是振兴戏剧的不二法门。人类早已步入“机械复制时代”,如今更是进入AI生成时代。戏剧,特别是戏曲,依旧属于公众艺术,但早已不再是全民普及的大众艺术。所以,我们要争取的是具备艺术鉴赏力、真正懂戏的核心受众。戏曲不必追求破圈、不必追求流量,尤其不必以牺牲自我、破坏本体、削足适履、博取眼球的方式去迎合大众、争取流量。对此,业界必须有清醒认识。
重建审美自信,首先要有审美自觉。所谓自信,就是相信自己是好的;所谓自觉,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戏曲的一桌二椅、走圆场、自报家门(打背躬、说破)、水袖功、脸谱及各类程式化表演,承载着传神写意、以少总多、以简驭繁、时空自由的传统美学内核,而这正是更高级、更精妙的艺术表现形式。
笔者注意到,此次《行动计划》也关注了这一问题。在全文七大方面二十四条内容中,有两处条款明确抵制戏曲舞台泛滥的“大制作”乱象,倡导戏曲回归空灵写意的传统艺术表达。第七条围绕剧目创作提出要求,明确“杜绝脱离艺术本体、不计成本的‘大制作’”。第十条针对赛事评奖作出规定,强调“严控不计成本、浪费奢靡的‘大制作’参评”。从创作端到评奖端双向约束,有效遏制“大制作”之风,彰显出对传统戏曲美学的自觉与自信,也是对当下戏曲舞台上普遍存在的机械臃肿的写实主义美学舞美,以及背后浪费奢靡之风的坚决否定。
重塑戏曲生态,需要健康的舆论环境与正向价值引领。《行动计划》第十一条提出:“改善戏剧评论生态,倡导批评精神,鼓励学术争鸣。”戏剧评论应该发掘、倡导以传统写意美学为根基的高级审美;戏剧创作也应弘扬传承这份简约雅致、意蕴深远的传统美学,助力传统文化赓续发展。假以时日,戏曲生态定能得到有效重塑。
重建审美自信,重塑戏曲生态,还需要树立正确的政绩观,也就是树立正确的戏剧“振兴观”。什么是戏剧振兴?《行动计划》明确:“推动戏剧创新创造活力不断增强,剧目质量明显提升,推出一批优秀戏剧作品;戏剧人才队伍不断壮大,青年领军人才接续涌现;形成较为完善的戏剧创作服务、引导、组织工作机制,行业生态明显改善,人民群众的满意度和获得感不断提升。”文件没有把流量和破圈当作评判戏曲振兴的标准。的确,戏剧振兴的标准,不应是赚多少钱,而是好戏能否代代相传、长久留存。
重建审美自信,重塑戏曲生态,更要秉持“长期主义”的工作态度。《行动计划》虽然名为“三年行动”,但戏曲发展绝非短短三年便可完成。三年如果能打下良好基础,初步转变一些片面观念,就是极大的成功。我们只有一步一步去做,一茬接着一茬干,心怀“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秉持水滴石穿、愚公移山的精神潜心耕耘,日积月累之下,戏曲事业定能行稳致远、大有可为。
作者:上海戏剧学院现代戏曲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戏剧家协会理论评论专委会委员
责任编辑:吴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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