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众神住的那座山,到底在哪
本文讲昆仑。《山海经》里说,西北有一座昆仑之丘,是「帝之下都」,方八百里、高万仞,九门九井,百神住在上面;《穆天子传》里,周穆王一路西行,登上昆仑之丘,去看黄帝留下的宫室。可这座众神之山,究竟在哪?战国时屈原就在《天问》里问过「昆仑县圃,其尻安在」,汉代司马迁跟着使者走到河源,反而说没见到什么昆仑。从先秦到明代,昆仑的位置被一代代人往舆图上安,也被一代代人从舆图上抹掉。本文把原书写的昆仑、后人找的昆仑、后世改写的昆仑分三层摆开,凡讲不准的地方,都直接说明。
一、原书写的昆仑:有九道门、九口井的一座城
《山海经》里昆仑不止出现一次,写法却前后不一。《西山经》第三篇记「昆仑之丘」,说它「实惟帝之下都」,由一位名叫陆吾的神看守。那神虎身九尾、人面虎爪,管着天上的九部和天帝的园圃。同一段里还记着,黄河、赤水、洋水、黑水,四条水都从这座山发源。
《海内西经》写得最细。它说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面长着木禾,长五寻、粗五围;每一面有九口井,井栏用玉做成;每一面有九道门,门上有开明兽守着。写完了这些,它落下六个字:百神之所在。到这里,这座山的身份才算交代清楚。
开明兽的样子,同一篇里也交代了:身子像老虎,长着九个头,每张脸都像人,朝东站在昆仑之上。守门的尚且是这个模样,门里住的是谁,就不必多说了。这一笔把昆仑和书里别的山彻底分开:别的山写草木鸟兽,昆仑写的是门,和守门的人。
门里面还有更奇的东西。同篇记昆仑之虚有六位巫师,名字里都带一个「巫」字,围着一位死去的天神,手里拿着不死之药,想把他救回来。这座山从最早的记载起,就和「不死」两个字绑在一起。这一点,后来被一代代人越放越大。
《大荒西经》里另有一段昆仑,写法与前两处都不同。它说西海的南边、流沙的边上有一座昆仑之丘,山下有弱水环绕,山外还有一座炎火之山,扔东西进去就烧起来。紧接着的一段写西王母,戴胜、虎齿、豹尾,住在洞穴里。山与人,被写在了同一处。
把这三处摆在一起看,差别就出来了。《西山经》里的昆仑是「帝之下都」,重点在官职与职守;《海内西经》里的昆仑是一座有门有井的城,重点在规模;《大荒西经》里的昆仑被弱水和炎火围住,重点在不可接近。同一座山,三副面孔,写法各不相同。
有一处细节常被读漏。《海内西经》说昆仑的冈岩非仁羿莫能上,仁羿就是后羿。也就是说,早在《山海经》里,这座山就已经是一座凡人上不去、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登的山。后来「登昆仑」变成一种资格,源头正在这里。
但也要说清楚:《山海经》写昆仑,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个完整的故事。它写方位、写规模、写守山的神、写山上的物产,唯独不写谁在山上做过什么。这种只记状态、不记情节的写法,是早期文献的常态,也是后人读它时最容易越界的地方——一补情节,就不再是原书了。
所以《山海经》给出的昆仑,是一座有坐标、有门禁、有住户的山,却不是一个能落到地上的地方。它说昆仑在西北,可西北太大;它给了四条水,可那四条水本身也没法一一坐实。这座山从一开始就是写实的样子、神话的底子,两者混在一处,拆不开。
二、帝之下都:昆仑为什么非在西北
「帝之下都」四个字,是理解昆仑的一把钥匙。既是「下都」,就说明天上另有一个「上都」;昆仑是天帝在人间的别处官署,不是他的正殿。这个身份决定了它的位置:它得落在人间的边缘,不能落在人间的中心。
这一点在《山海经》里能找到旁证。《西山经》记昆仑附近有一座槐江之山,叫做「帝之平圃」,也就是天帝的园子。下都、平圃、园圃连成一片,可见昆仑不是一个孤立的点,而是一片天上的产业落在人间的那一角。
它落在西北,也不是随便挑的。古书里西北是天的缺口。《淮南子·天文训》讲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了,地向西北倾,所以日月星辰往那边落,江河的水往东南流。昆仑在西北,正落在那个倾下去的方向上。
于是昆仑就和天下的水联系起来了。《山海经》说黄河从昆仑发源,《禹本纪》也说河出昆仑。古人不知道黄河真正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这条水太大、太远,非要从一座极大的山发出来不可。昆仑就承担了这个位置,也从此背上了这个包袱。
这里有一处对照。《山海经》说四条水从昆仑出,《禹本纪》只说黄河一条;到了汉代,朝廷又派人去寻河源,最后把于阗的一座山定名为昆仑。同一座山,水的数目在变,位置也在变。变的其实不是山,是当时人对「天下」究竟知道多少。
昆仑还与祭祀连在一起。《汉书·地理志》记金城郡临羌县,说那一带有西王母石室,西边有弱水、有昆仑山祠。祠是官家设的,说明到了汉代,昆仑已经不只是书上的一座山,而是有了要按时致祭的地方,进了祀典的名册。
这一点很值得留意:官家给一座说不清在哪的山立祠,本身就说明昆仑在当时的地位。它不是一处风景,而是一处必须被安置进祀典的地方。山究竟在哪,可以慢慢再商量;礼数不能缺,也不能迟。祀典要的是一个可以祭的地点,不是一座真的山。
由此也就明白,昆仑的方位为什么这么难定。它的位置不是被地理决定的,是被一套关于「天下」的想象决定的:天在西北缺一角,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帝王之都就该在西北的高处。这一套讲法一旦成立,昆仑就只能在那儿,不能挪。
所以「昆仑在哪」这个问题,问的其实不是舆图,而是古人怎样安排天地。《山海经》把它放在西北,是给天下安排一个高点;汉代给它立祠,是给这个高点安排一份香火。舆图上找不到,不等于这套安排不成立——它本来就不必落在舆图上。
三、找昆仑的人:从屈原到司马迁
最早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是屈原。《楚辞·天问》里有一句:「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县圃是昆仑上的园圃,「尻」是它的底、它的落点。屈原问的是:这座山那么大,它的根到底扎在哪里?这一问,问得极准,也问得极早。
屈原还有一句,在《离骚》里:「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他把自己远游的路线,一直画到了昆仑。可见在战国人心目中,昆仑已经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只是路太远。想去,和到得了,从来是两件事。
真正把「去昆仑」写成一次行程的,是《穆天子传》。这部书记周穆王西行,一路上登山涉水、会见部落首领,最后登上昆仑之丘,去看黄帝留下的宫室。它没有说昆仑在哪一州哪一县,只说穆王上去了,还看了那座旧宫。
《穆天子传》里最要紧的一段,是穆王与西王母相见。书上记他拿着白圭玄璧去见西王母,献上锦组,西王母拜受;两人还有一唱一和的歌。昆仑之丘与西王母,到这部书里,被摆到了同一趟行程上,成了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里必须分清一层:《穆天子传》是一部书,不是一份行程记录。它记的穆王西行,与《山海经》记的昆仑,是两个系统的材料,一个偏史、一个偏神话。后人把它们串起来读,串得久了,就好像真有那么一趟路,真有一座那样的山。
到汉代,找昆仑成了朝廷的事。《史记·大宛列传》记,汉使一路往西,走到黄河的源头,说源头出于阗,那里的山多玉石;天子翻检古图书,把黄河所出的那座山定名为昆仑。从此昆仑有了一个官定的地址,写在朝廷的册子上。
可就在同一篇里,司马迁泼了一盆冷水。他说《禹本纪》讲昆仑高两千五百余里,是日月避隐、光明所出的地方,山上有醴泉、瑶池;可自从使者通西域以后,人们真的走到了河源,哪里见到什么昆仑?他索性说,那些古书里的怪物,他不敢讲。
这一段是整件事的转折。前面的人是在给昆仑找位置,司马迁是在问:凭什么说有这么一座山?他不是不信天,是不信那些越传越细的说法。昆仑的问题,到《史记》这里,第一次被当成一个真假问题来问,而不是当成一件早有的旧闻来抄。
可惜这一问没有下文。此后找昆仑的人照旧在找,只是方向越来越偏西:从陇西到于阗,从于阗到更远的雪山。凡有一座又高又出玉的山,就有人说那是昆仑。山越找越远,说法越找越多,反倒把原来那座山推得更加模糊。
四、昆仑后来成了什么:从下都到仙山
汉代以后,昆仑的形状被重新搭了一遍。《淮南子·地形训》说,昆仑之丘往上再高一倍,是凉风之山,登上去可以不死;再高一倍,是悬圃,登上去就有了灵性,能呼风唤雨;再往上,才是天帝的居所。一座山,就这样被叠成了三层。
这三层不是随便叠的。它把「登高」和「成神」绑在了一起:登得越高,得到的东西越多,从「不死」到「有灵」,再到「近帝」。昆仑于是从一座山变成了一段阶梯,一段从人间通往天上的阶梯,登的人得一步一步往上走。
北魏郦道元作《水经注》,讲河水,讲到了昆仑。他引《昆仑说》,说昆仑之山分三级:下面叫樊桐,也叫板桐;中间叫玄圃,也叫阆风;上面叫层城,也叫天庭,是天帝住的地方。三层的意思与《淮南子》大致同路,名字却换了一整套。
这里是一处对照。《淮南子》的三层讲的是登上去能得到什么,重点在修行与结果;《水经注》所引的三层讲的是每一层叫什么,重点在名号与格局。同一座山,一层一层往上叠,叠法却各不一样。同一件事,看的人不同,写出来的样子就不同。
再往后,昆仑被道教接了手。修道的人把昆仑当成仙山之首,说那里是仙人聚居、西王母所居的地方,凡是求仙、求药、求长生的说法,都往昆仑上挂。原本那个「帝之下都」,慢慢变成了「仙人之都」,住户从神换成了仙人。
到明代小说里,昆仑又换了一副样子。《封神演义》把元始天尊的道场放在昆仑山,叫玉虚宫,门下的弟子都从那里下山。这时候的昆仑,既不是《山海经》里的下都,也不是道教典籍里的仙山,而是小说里一个门派的山门。
这里要分清三层材料。先秦的昆仑是神话里的地理,《山海经》《穆天子传》是明文记载;汉代以后的昆仑是信仰里的圣山,《淮南子》《水经注》是层层加注;明代小说里的昆仑是文学里的布景,是作者的安排。三层都真实,却不能混着读。
混着读的后果,就是把小说的设定当成古书的记载。元始天尊住昆仑,是明代小说的安排,不是《山海经》里的话;西王母在昆仑,是后世慢慢并上去的,而早期的《山海经》里,西王母另住一座玉山。这两件事,得分开放着看。
所以昆仑的位置之所以找不到,一半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在舆图上找到的地方,另一半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往上面加了一层。加到最后,山上住满了神、仙人、道士、小说人物,山本身反倒退到后面去了,只剩一个名字还立在那里。
回头再看屈原那一问,倒像是问在了点子上。昆仑的「尻」安在,古人从来没能答上来。他们能答的只是:天在西北缺一角,水从西北流过来,帝王之都就该在西北的高处。昆仑就立在那儿——不是立在地上,是立在这套讲法上,立了两千多年。
来源:《山海经·西山经》《山海经·海内西经》《山海经·大荒西经》《穆天子传》;《楚辞·天问》《史记·大宛列传》《淮南子·地形训》《汉书·地理志》。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古籍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历代舆图,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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