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天,八一电影制片厂正在给《大决战》做末期拷贝。一位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联络员在放映室里突然抬头:“影片里那个通讯兵真拿到了青天白日勋章?”这句话把现场气氛推向了另一重历史时空,所有人都想弄清楚:银幕上的情节究竟是艺术加工,还是确有其事。
把目光拉回去得远一些。1937年11月8日,国民政府公告创设最高等级的“国光勋章”,但十二年间只发出了两枚。对绝大多数军人而言,青天白日勋章便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天花板”。授勋名额珍贵,所以战史里哪一次战斗能“托生”出一枚,往往比战绩本身更吸引军官们的神经。
邱清泉曾在1939年的昆仑关大战里立下战功,当时第22师南插五塘、六塘,断了日军后路。他领到的却只是四等宝鼎勋章。宝鼎共分九等,一到四等才给将官,大多数人止步于此。也因此,当同僚黄百韬在豫东战役后捧回一枚青天白日勋章,邱清泉心里滋味复杂,旁人看得明白。
时间跳到1948年11月15日,徐州方面急得直冒烟。黄百韬兵团被围在碾庄,蒋委员长的电令一刻不歇:“不顾牺牲,钻隙东援。”杜聿明给邱清泉画了一条“侧击华东野战军侧后”的路线。邱清泉明白硬闯是死局,便把刚重建的74军推到前面。他与参谋长李汉萍在柳集的指挥所里对望,一句玩笑都说不出口。
潘塘镇的遭遇战来得猝不及防。深夜一点,74军前锋与华野苏北兵团碰了个正着。火光连天,步兵无线电里传来一句急促的汇报:“对面至少一个纵队!”邱清泉脸色煞白,赶紧调96师、112师增援。拼杀两昼夜,华野判断徐州机场一时难下,主动后撤,邱兵团才松了口气。
邱清泉很清楚,这不是“胜利”,但宣传口子一旦张开就难再堵住。他对外宣称“潘塘大捷”,还附带“歼敌一个营,俘虏若干”。为了让故事站得住脚,需要一个能够代表“英勇”的人物,于是70军32师汇报上来的那位“冒弹雨接电话线的通讯兵”进入视野。战报发出,国防部采信,勋章呈请手续当天就走上去。此时谁也没想到,后来竟真批了下来。
11月25日,“慰问团”抵达柳集。负责人要求去前线看战果,邱清泉急得直摆手:“一线冷枪太多,别让同志们冒险。”结果只带着慰问团在32师营地看了“缴获”的武器。那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其实来自96师仓库,灰尘都没擦净;至于“敌军尸体”,连照片都没有,只用几袋缴获军帽草草交差。
真正的麻烦在陈官庄被围以后暴露出来。邱兵团粮弹匮乏,电台却传来南京国防部指示:尽快找到那名通讯兵,由慰问团在前线为其颁授青天白日勋章。李汉萍回忆:“我们连这人的名字都记不清,只知道挂在95团花名册上。”多方探寻后得知,该兵在突围初期因埋怨缺粮,被团长袁子浚处死掩埋。勋章已经到了柳集,只能临时找个面貌相似的新兵顶替,仪式草草完成,照片冲洗出来寄回南京,算是把纸面记录补足。
对照官方档案,1949年10月以前共195人获青天白日勋章,其中三位——杨亿源、朱士钦、刘剑虹——履历模糊,职衔不明。台湾方面后来亦查无三人后续任职。若把时间节点、授勋批号与邱兵团奏报逐一对比,可发现其中一人的呈文日期恰在潘塘镇交火后三周,这与李汉萍所述极为吻合。业内曾有推测:名单上的“朱士钦”或“刘剑虹”可能就是那名被活埋的通讯兵,而“丁小二”只是编剧借用的化名。
电影里,一枚勋章颤颤巍巍地挂在一个俘虏胸前,视觉冲击强烈。银幕外,勋章流转于档案、照相馆、审计科,真实与虚构在此交叉。历史细节并不会因为获奖或阵亡就此凝固,更多时候,它像潘塘那夜的寒风,吹了一阵,留下零星枪声和一串难辨真假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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