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的一个秋夜,上海陕西南路的街灯昏黄,78岁的范纪曼拄着拐杖走进市高级人民法院档案室,他要领取一纸批复——“同意恢复党籍,同时恢复1926年党龄”。握着那份文件,他沉默了良久。自1949年上海解放后,他已三次递交申请,此刻距离第一次请求,足足过去了三十五年;距离他入党,又已走过近六十载。
追溯这一档案为何拖到1984年才尘埃落定,需要把镜头拉回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起,地下党在上海重新布点。持有“少将专员”身份证明的范纪曼被安排潜入国民党国防部国际组,他的情报曾让日军在张鼓峰布防计划提前曝光,也让蒋介石溪口绝密会议内容三个昼夜后便落到中共中央案头。名声太大,危险也随之而来。1949年春,沈寒涛被捕并供出“少将专员是共产党”,范纪曼被捆进看守所。一个月后夜色掩护,他搭着木板翻出竹篱,脸颊被划出一道三寸口子,却保住了性命。
上海解放后,范纪曼奉命在华东军政委员会联络局处理国民党残留特务。1950年,香港来人策反,他立刻将女特务扭送公安局。此时他认为条件成熟,于当年年底郑重提出恢复党籍,请求以地下斗争功绩为凭。联络局回复:“找不到与你直接接头的刘逸樵,材料难以核实,可先按重新发展。”范纪曼摆摆手,“我不愿对历史做假。”一句犟话,为他埋下了三十余年的波折。
1955年,“潘杨案”震荡全国,多名隐蔽战线老同志被牵连。范纪曼因曾与被捕人员同在秘密交通线上,被判二十年徒刑。从情报英雄到服刑犯人,转折只用了一纸判决。牢房里的第九个年头,同监一名老兵低声问他:“老范,你图什么?”他淡淡答:“图个问心无愧。”再无多言。
1975年刑满,他回到上海戏剧学院搞舞台美术,住阁楼,吃素面,写字画竹,外人只知是位清贫教授。事实上,他每隔一年仍会写信给有关部门,附上一张旧黄埔合影,背面是自己手写的情报编号清单。信件常石沉大海,却从未间断。这种执拗,既出自对个人清白的坚持,也源于对组织原则的敬畏——若无正式审查,他宁肯空着党籍。
转机出现在1983年。中央审查历史遗留问题时,上海档案里那份“木简书屋—金神父路—白尔路电台”线索被重新开启。刘逸樵当年转战晋中,后赴朝鲜战地医疗队,1982年调北京。一封《自述与证明》很快送到上海:“范纪曼确为1926年入党,1931年与我失去联系后一直执行任务,无一日脱离组织。”凭这份关键佐证,市里启动复查程序。
1984年10月,批复下达。文件不长,却逐条肯定范纪曼在抗日、解放战争时期的贡献,否定1955年量刑依据,同时说明“恢复党籍、恢复党龄”。至此,他心愿终了。消息传开,当年狱中相识的老兵特意赶来寒暄:“老范,总算等到了。”范纪曼抿口茶,只说一句:“该给历史一个交代。”
有人不解,既然组织早知其功绩,为何偏偏拖到1984年?原因并非一句“历史误会”可以概括。第一,情报线索高度保密,涉及多名仍在暗中工作的同志,材料难以公开;第二,1950年代对特务问题的风声鹤唳,使审查倾向谨慎;第三,范纪曼自己拒绝“重新入党”,坚持“恢复原籍”,等同要求官方先复盘全部地下情报链,这无形延长了流程。加之刘逸樵长期在外,关键证言缺位,案件只能暂搁。
不得不说,这段反复折返的经历,也折射秘密战线上很多人的共同命运——功绩写在档案袋,却因保密与时代风向,被尘封多年。范纪曼的坚持,使档案终被拨云见日,也让隐蔽战线的价值得到追认。
1990年12月6日,范纪曼病逝前一周,仍在整理那套“情报编号清单”。护士问他为何如此执着,他笑了笑,没有作答。人们后来翻开那叠清单,第一页写着八个字:忠于使命,不计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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