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春的一个傍晚,上海市公安局灯火通明,几位参加内部总结会的干部刚脱下风衣,还能听见打字机哒哒作响的节奏。会上,陈毅把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在桌上,寥寥数页,却记录了对黄金荣等旧上海黑帮头目的处置经过。会场安静到连钢笔划纸的声音都格外清晰,这场讨论的分量不言自明。

顺着时间往回推,两年前的1949年5月27日,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渡过黄浦江,上海解放。时任上海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的陈毅进入市区后,首先面临的并不是枪炮,而是滩头旧势力错综复杂的蛛网。青帮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正置身网中央,外界普遍猜测他会立刻被押走。然而,陈毅并没有急于敲响审判锣鼓。

黄金荣此时已年过花甲,送走了无数风雨。蒋介石曾拍着他的肩膀给过“文行忠信”四字,青帮兄弟们将匾高悬在福开森路大宅的门口,以示荣光。1949年春,眼看国民政府节节败退,蒋介石派人递上几张飞往台北的机票。黄金荣捧着机票沉默良久,最终摆手拒绝,“这辈子离不开黄浦江的湿气。”他对家人说。年老的赌徒,宁可把最后一注压在熟悉的街巷,也不愿漂洋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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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的做法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他没有立刻逮捕黄金荣,而是命军管会社会处秘密调查其财产与往日罪行,再请司法系统、公安系统、民政系统联合拟出处置方案。调查报告摆上桌面时,罪证确凿:1927年“四一二”清党期间,黄金荣手下至少参与抓捕、殴打进步人士百余人;抗战期间走私鸦片、军火,牵涉法租界暗杀案。可与此同时,黄金荣还曾斥资赈济江浙水灾,出面调停帮会械斗,护住了不少无辜小贩。

陈毅面对这些复杂信息,没有简单贴上“立即镇压”或“全部赦免”标签。他在军管会里提了两条原则:一要分清主犯从犯,二要给可改造者留脚跟。用他的话说,“办法只有一条:让历史账目说话,让现实需要说话。”在随后的几次接触里,他向黄金荣抛出了“两条路”——或投身城市重建,或以敌对分子身份接受法律惩处。

老帮主心里明白,这一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他当即选前者,并主动提交详尽资产清单:房产若干,金银首饰若干,英镑港币折合人民币若干。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同意把多年来收缴的帮会会规、联络暗号、账本一并交出,用作公安机关研究城市黑恶势力的第一手材料。这些资料后来成了上海公安局训练教材里的案例,还帮助警方在1950年底一举摧毁了残余的水房、械鸦、黄包车团伙。

黄金荣所交财物,大部分划入上海市社会救济基金,少数文物书画则移交博物馆。与此同时,他被安置在原法租界一处两层小楼,“半监管、半自理”,每日阅读报纸、写交代材料,还得去公安局作口述史。一次口述中,他提到青帮旧规:“兄弟如手足,恩怨生死定。”记录员看向他,他摆摆手自嘲:“说到底,全是混饭吃,没什么江湖义气可言。”那天的录音带后来在1951年内部交流会上播放,陈毅听后摇了摇头,“这句自白,比任何文件都扎实。”

有意思的是,黄金荣并非仅仅停留在“被动交代”。他主动求见市公安局,希望用熟悉的帮会网络协助警方劝解地皮、码头、赌场残余势力交械自首。对此,陈毅保持谨慎,一边让公安干警跟进,一边限制黄金荣的活动范围。两个月后,十余个窝点相继瓦解,缴获长短枪七十余支、鸦片二百多斤,几名潜逃的团伙头目也束手就擒。事实证明,利用知情人“以旧制旧”并非权宜之计,而是一种节省成本的治理方式。

到了1951年3月,上海重建进入攻坚期。粮食统购统销、工商税收改革、工会改选等任务接踵而来。陈毅在那次总结会里列举数据:短短一年半,上海黑帮活动报案量下降八成,港口搬运罢工纠纷下降七成,这份成绩单里的一笔,便来自对黄金荣一类人物的“软硬兼施”。也正因如此,台湾方面的情报在同年夏天传到了蒋介石案头。蒋闻讯失语半晌,对幕僚感慨,“全盘行事,当年若能如此,岂不更省事?”一句“自愧不如”,掩不住复杂情绪。

关于黄金荣的后续,他在1952年被正式判为历史反革命嫌疑人、留在社会劳动岗位改造。1953年6月20日因病去世,终年八十三岁。官方讣告只有二十来字,无鲜花,无哀乐,却清楚标明“生前认罪悔过,配合公安机关,表现尚可”。这一行字的背后,是新政权对旧社会复杂人物的第一批样本处理——不靠一枪打完,也不靠一纸赦免,而是把罪与功、害与利摆到同一张秤上。

说实话,这种“既讲政策、也讲策略”的做法在当时并不常见。许多干部更习惯“敌我二分”,但上海之所以在短时期内恢复工商、稳定金融,与陈毅倡导的“软硬结合”密不可分。试想一下,若像清算土匪那样简单粗暴,很可能激起剩余势力暗流反扑;若完全赦免,又会损害新政府的权威。正是在这种两难之间,才凸显出衡量、拿捏、分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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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这段往事放进更长的历史脉络,可以发现一个细节:陈毅曾在抗战时期主政山东,根据地里也同样出现过旧式团练、地头蛇等问题,他积累了把解放对象与反动骨干区分的经验。到了上海,他把农村土改时“分类处理”思路移植到城市治理,用在帮会身上,自成章法。相比之下,蒋介石治安模式强调的是“以警治民”,动辄大抓大杀,结果局势反弹,黑帮越打越多。

有人说,黄金荣留下的最有价值“遗产”其实不是财产,而是那本由旧帮会暗号、账目、脉络拼成的册子。它让公安干警迅速摸清上海地下世界的运作逻辑,也让上海滩多年处于雾霾中的“江湖”,第一次在国家档案里显形。遗憾的是,这本册子后来只在内部展览短暂展示,外界鲜少得见。

14页的会议记录中,陈毅只写了一行结语:“善用之,可安众。”没有排比,没有口号,却勾勒出新政权处理复杂人物的一种姿态:不惧斗争,也不拒团结。至此,黄金荣的人生落幕,上海滩的旧影褪色,城市管理进入新章节。蒋介石那句“自愧不如”留在海峡对岸,成为另一种意味深长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