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大楼一楼大厅里,永远有一面最敏感的墙。胡海的名字贴上去那天,罗珏是最后一个去看的。

彼时晨光正透过玻璃门斜射进来,那张盖着红章的A4纸在光里微微泛着光。罗珏站在人群外围,听见有人说"五十一岁还能破格",有人算着"研究所原本就一正一副",有人压低声音提了句"超编"。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和胡海在食堂角落里吃饭,两人碰着搪瓷碗,胡海用筷子点着桌面说:"老罗,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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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窗外梧桐叶正落得密,罗珏点头说是。可今天他看着那面墙,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裂开了,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空落:原来"挺好"的下面,是另有人走着的路。

胡海上任后还是老样子,在走廊里遇见罗珏会拍他肩膀,说"改天喝酒"。但罗珏总推说忙,其实不忙,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副所长"的称谓。直到胡海五十四岁退居二线去工会,罗珏才又踏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老罗你终于来了。"胡海正往搪瓷缸里续水,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其实那会儿秦局长找我谈话,说只要不违规违纪,都能提到科级退休。你看,我不就......"

罗珏没接话。第二天他去档案室借历年人事任免记录,在泛黄的纸页间偶尔翻到一封便函:某年某月,某局向编委申请增设副科级职数,理由"为优化科研人才梯队"。批复栏里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和胡海老乡儿子的姓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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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文件夹时,窗外正有梧桐叶飘下来。三十年机关生涯让罗珏早学会了不把表情写在脸上,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胡海和他聊起那个老乡,说"那孩子小时候还来我家借过米"。那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一袋米能在二十年后长出什么。

后来罗珏还是没被提拔。五十三岁那年冬天,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作为"免去职务人员"贴在那面墙上时,竟笑了。当天他在走廊遇见胡海,对方正抱着纸箱往工会走,里面装着搪瓷缸和旧报纸。

"老罗,"胡海叫住他,"你那个老乡不是也在市里......"

"退休了。"罗珏打断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那面墙。罗珏忽然觉得,这三十年他们其实一直在那面墙的影子里活着,有人抬头看见了光,有人只看见影子,可说到底,墙还是那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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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年梧桐叶落得格外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