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五十,当村支书整整二十年。六月的太阳毒得很,刚送走镇上计生检查的人,我在村委会屋里擦汗,有个村民跑进来嘀咕:村南头机井房里藏着俩女人,一个大着肚子,八成是躲计划生育的外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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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政策严,属地管理,只要是落在咱村的地界上,出了事就得我兜着。考核一票否决,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摘帽子。可说实话,我这个党员,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没想法。农村人家,没个男丁,腰杆子都直不起来。种地靠谁?红白事谁顶门?老祖宗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不是白讲的。可上头有令,党员就得带头执行。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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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有自己的办法。村里育龄妇女,我私下分三档:头一档,头胎生了儿子的,坚决不能再要;第二档,两个闺女的,我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们再生一胎,但三胎之后绝不松口;第三档,那些铁了心要生儿子的,检查组一来,我提前透个风,让他们躲几天,风头过了再回来。这法子,村民心里感激,可每年计生排名,我们村都在尾巴上晃荡。镇上领导三天两头叫我去谈话,骂得我满脸通红。有人提议换人,镇书记却说:“这村离了老秦,还真不行。”就这么磕磕绊绊,我又干了下来。

那天我揣着手去了南头地里。机井房破旧,门半掩着。推门一看,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旁边是个孕妇,四十来岁,肚子鼓得像面小鼓。两人一见我,脸色煞白,老太太抢步上来,那女的直接躲到她背后去了。

我一笑,说:“别慌,我不是来抓人的。我是老秦,村支书。有人举报这儿有人躲着,我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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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松了口气。老太太眼圈立马红了,拉着我的手开始哭诉:她们是李庄的,三代单传,儿媳妇头两胎都是闺女,二胎刚生完就送人了。家里不认这个命,非得拼个孙子出来,不然对不起祖宗。这一路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今天才摸到咱们村这荒地里来。女婿去买东西了,就剩娘俩在这等消息。

我说这地方不保险,谁路过看见都麻烦。话没说完,一辆黑轿车悄没声地开过来,停在房边。车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下来,搀起老太太,孕妇慢慢挪着上了车,车一溜烟走了。我没拦,也没记车牌。风一吹,尘土打旋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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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搁心里没几天,就被别的杂事盖过去了。

十年后,一个周五早上,刚扒拉完稀饭,门口喇叭响。我开门一看,一辆小车,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盯着我瞧了半天,转头对俩男人说:“是他,没错,就是当年机井房那个秦书记。”

我完全懵了。她一说是当年那个孕妇,我脑子里猛地跳出那张紧张的脸,一下子对上了号。他们提着酒肉水果往屋里搬,非要进来说件事。坐定后,其中一个五十多的男人说:“那是我媳妇。我们从你这儿走后,连夜去了外县医院,第三天生了个男孩。我妈……前些日子走了,临走前说,一定要来谢你。”

我鼻子一酸。没想到,当年一个没举报的决定,竟被人家记了一辈子。

聊着聊着,我儿子从外头回来。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一米七六,高中毕业待业在家。另一个男的盯着我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小伙子,会开车不?”我儿子点头:“驾照拿了两年,一把过,教练都说我手感好。”那人笑了笑:“我们厂正缺司机,要是愿意,我带你进去。”

三天后,儿子拿着那张纸条去了。一周后回来,满脸喜气,说进了厂,那人真是干部,还是孕妇家亲戚。我反复叮嘱他好好干,别砸了这个机会。

更没想到,一年后,厂里给儿子转了正,签了正式合同。他现在还在那儿干着,逢年过节还念叨那家人的好。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哪能全按条条框框活着?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回报,可不做,良心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