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当乾隆皇帝蘸着华贵墨汁在古画上题满御笔,将《四库全书》的编纂变成一场文化收束的狂欢时,狄德罗正带着一群欧洲学者,用《百科全书》敲碎封建专制的枷锁;当八旗铁骑用弓马骑射的老套路维稳天下时,瓦特改良的蒸汽机已在英伦三岛轰鸣出工业革命的惊雷。历史的讽刺往往如此——同一时空里,一边是用“防汉”二字捆住文明手脚的闭关锁国,一边是挣脱桎梏奔向现代的狂飙突进。已经发生的历史无法改写,这本不是悲剧;真正的悲剧,是对历史真相的刻意掩盖,对文明停滞的根源视而不见,对以史为鉴的箴言置若罔闻。
满清268年的统治,始终绕不开“防汉维稳”这一核心逻辑。几十万八旗子弟要钳制亿万汉人,这套统治术的第一步,就是斩断华夏文明的创新脉络。明代万历年间,徐光启已推开西学东渐的大门,崇祯朝的毕茂康更是在《军器图说》里绘出燧发枪的完整图纸,比欧洲军队普及同类武器早了半个世纪。彼时的大明,既有官方火器研制机构的系统布局,又有民间手工业产业化的蓬勃苗头,西学与传统工艺的碰撞,本可催生出近代工业的萌芽。但清军入关后,这一切戛然而止。统治者对汉人掌握先进技术充满恐惧,他们一面偷偷聘请传教士学习几何、测绘,用以强化统治工具;一面将《军器图说》《天工开物》斥为“奇技淫巧”,或束之高阁,或付之一炬。这种选择性学习的背后,是赤裸裸的权力算计——技术可以为我所用,却绝不能成为汉人反抗的利刃。
思想的禁锢,比技术的停滞更具毁灭性。乾隆一朝编纂《四库全书》,看似是文化盛事,实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思想清洗。从民间收缴的3000多种、15万册书籍图册,大量被销毁篡改,留下来的,不过是符合统治需求的“钦定版本”。与此同时,130余起文字狱如一张张密网,笼罩在知识分子头顶。“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诗句能引来杀身之祸,思考变成了危险的原罪,创新便是致命的禁忌。当华夏大地的读书人都在“避席畏闻文字狱”的恐惧中噤声时,西方世界正掀起启蒙运动的浪潮。伏尔泰、孟德斯鸠的思想划破长夜,天赋人权、三权分立的理念深入人心,为资产阶级革命埋下伏笔。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走向,注定了两个世界的命运分野。
我们不妨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看清文明落差如何一步步拉大。1644年,顺治定都北京,彼时牛顿还是个两岁的孩童;1683年,康熙平定台湾,牛顿即将发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奠定近代科学的基石;1773年,乾隆下令编纂《四库全书》,狄德罗的《百科全书》已在欧洲点燃思想解放的火种;1792年,乾隆沉醉于“十全老人”的虚名,在书画上题满自恋的文字,而瓦特改良的蒸汽机,已经在英国运转了23年,工业革命的齿轮正裹挟着西方世界,奔向一个全新的时代。当西方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工厂的烟囱遮蔽天际时,华夏大地还在“男耕女织”的传统循环里打转,百姓被赋税地租牢牢钉在土地上,饿不死也富不了,成为维稳体系里最安分的棋子。
更令人扼腕的是,那些被焚毁的典籍,那些被中断的技术,那些被扼杀的思想,最终成了文明史上的一道伤疤。《天工开物》这本17世纪的中国工艺百科全书,在国内彻底失传,直到民国初年,才从日本的藏书阁里重新寻回。老祖宗的智慧结晶,竟要漂洋过海才能“回家”,这不是简单的文化遗憾,而是实打实的文明屈辱。满清统治对文明的伤害,不止于汉人——它对其他少数民族的镇压从未停歇,即便是八旗内部,也有着森严的等级壁垒。所谓的“康乾盛世”,不过是用高压政策堆砌的幻象,剥开光鲜的外壳,内里是文明停滞、思想僵化的空洞。
当然,我们站在今天回望历史,并非要煽动民族对立,更不是要全盘否定一个朝代的历史定位。满清在疆域奠定、民族融合上确有其客观作用,但这绝不能成为掩盖其制度性缺陷的遮羞布。历史的价值,在于让后人看清兴衰荣辱的根源。满清三百年的教训,字字句句都写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汉之术终锁国运。当一个政权将维稳凌驾于发展之上,将猜忌代替信任,将禁锢代替开放,再灿烂的文明也会走向凋零。
已经发生的历史无法改变,这本不是悲剧。真正的悲剧,是有人刻意美化停滞的岁月,掩盖思想的禁锢,将文明的倒退粉饰成“盛世华章”;是有人不敢直面历史的真相,拒绝反思制度的根源,在“以史为鉴”的古训前闭目塞听。华夏文明的生命力,从来不是来自于闭关锁国的保守,而是来自于开放包容的胸襟,来自于革故鼎新的勇气。
从明代的西学东渐,到近代的百年沉沦,历史早已给出答案:开放才是文明发展的必由之路,人民的创造力才是国家进步的根本动力。只有正视历史的全貌,才能挣脱“历史周期律”的桎梏;只有汲取历史的教训,才能让文明的火种在新时代燎原。毕竟,麦子熟了几千次,只有真正尊重人民、释放创造力的时代,才能迎来属于全体国人的“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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