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茶舍的日头,原是过得最慢的。初冬午后,暖阳斜斜泼在青砖院墙上,竹影婆娑扫过石桌,一梦正执铁壶煮茶,沸水倾入紫砂壶中,茶叶腾起轻烟,清冽茶香混着溪涧水汽漫开,伴着檐下风铃轻响,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之声。
他手法沉稳,腕间僧衣袖口轻垂,铁壶高提三寸,水流如线,不溅半滴,正是掌柜所授的“高冲低斟”之法。壶中是陈年普洱,经炭火慢焙,此刻遇沸水舒展,汤色渐成琥珀,醇厚之气沁人心脾。掌柜坐在一旁石凳上,捻须浅笑,只觉这少年僧人的静定功夫,便是山中老道也未必及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深山古寺养出的清寂,与这溪畔茶舍浑然天成。
忽闻山坳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山野间的静谧,那声响由远及近,带着红尘俗世的嚣闹,与茶舍的清雅格格不入。一梦充耳不闻,依旧稳稳注完最后一壶水,将茶盏分置案上,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指尖拂过盏沿,拭去半点水汽,动作从容不迫。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晚一身月白羊绒大衣,领口缀着细白狐毛,踩着同色软靴,身姿窈窕地立在院门口。她身后跟着两名佣人,各提数只描金礼盒,沉甸甸的,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与茶舍的粗陶茶具、青砖地面相较,竟如仙鹤误入茅舍,显得突兀至极。
苏晚目光扫过院内,一眼便落在石桌旁的一梦身上,连日来寻人的焦灼尽数化作欢喜,眼底亮得惊人,快步上前,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雀跃:“一梦,总算寻到你了!”
一梦抬眸,见是她来,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微微颔首:“施主安好。”说罢便低头整理茶具,铁壶归位,茶盏摆齐,动作一丝不苟,全然不见初见时的懵懂,只剩几分淡然疏离。
苏晚走到石桌前,目光先落在他素旧的僧衣上,袖口沾着淡淡的茶渍,指尖还有墨痕,再看院侧柴房简陋的木门,心头顿时涌上几分心疼,眉头微蹙:“你竟住在这里?柴房阴冷,日日煮茶劈柴,何苦受这份清苦?”
身后佣人已将礼盒尽数摆在石桌上,有锦盒装的宣纸墨锭,有厚厚的羊绒被褥,还有精致的糕点与上好的茶叶,琳琅满目,皆是苏晚精心备下的。她伸手推开一只锦盒,里面是上好的徽墨,质地细腻,泛着松烟光泽:“你日日写字,寻常墨锭恐损笔锋,这徽墨是江南老作坊所制,最是好用;还有这被褥,冬日寒重,柴房里睡不得凉榻。”
说罢便示意佣人将东西往柴房搬,一梦却起身拦住,单手轻挡在佣人面前,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挪动的坚定。他掌心干净,指节因常年劈柴写字略显分明,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施主费心了,只是弟子在此煮茶打理茶舍,已然安身。宣纸墨锭够用,被褥亦能御寒,这些物事于我皆是多余,还请带回。”
“何为多余?”苏晚柳眉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她自幼锦衣玉食,从未懂过“多余”二字,只觉好东西便该尽数予他,“你守着那劳什子训诫,日日劈柴换食,风吹日晒,我看着都疼。这些不是施舍,是我心甘情愿赠你的,难道连这点心意你都不肯收?”
她声音清亮,在静谧的茶舍里格外分明,檐下风铃兀自轻响,溪声潺潺依旧,一梦却不为所动,只道:“施主心意,弟子心领。只是师父传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弟子下山修行,便是要守这份本心。如今在茶舍劈柴煮茶,皆是劳作,换得安身之所与饱腹之食,心下安稳。若平白受了施主馈赠,便是不劳而获,心难安,道心亦乱。”
“道心道心,你眼里唯有道心吗?”苏晚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这红尘谋生不易,人心更是复杂,你这般纯粹无防备,迟早要被俗世磋磨。何苦把自己拘在这清苦里,安稳度日难道不好?”
她自幼生于富贵之家,见惯了趋炎附势与尔虞我诈,身边之人非图她钱财,便是求她权势,唯有一梦,眼底无半分功利,如深山清泉,让她窥见了世间纯粹。这份纯粹,是她穷尽半生所求而不得的,故而她拼尽全力,也要将其留在身边,哪怕是被他拒绝,也不肯放手。
一梦望着那杯热茶,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心底没有不耐,只有几分悲悯的澄澈,他见过山寺桃花落尽的怅然,见过陈婆婆守寺的淡然,却不懂红尘里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何以这般磨人。
“施主无错,错在执念。”一梦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如溪涧青石,历经水流冲刷依旧沉稳,“你恋的,是我眼底的澄明,是这份你求而不得的安稳,并非真的懂我所求。我下山修行,本就是要历红尘劫难,破世间执念,若避了这清苦,便也避了修行的真意。”
“我便是要护着你这份澄明!”苏晚猛地起身,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石桌,带起一片茶香,“我见过太多人被俗世染了心,再也寻不回纯粹,我不能看着你也变成那样!我护着你,让你不受半分委屈磋磨,难道不好吗?”
一梦不再多言,转身拾起院角的柴斧,斧柄是老木所制,被前人摩挲得温润。他抬手握住斧柄,运力劈下,柴木应声而裂,木屑纷飞,落在他素净的僧衣上,他却浑不在意。斧头起落间,节奏匀净,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柴木纹理之上,力道收放自如,正是山寺多年劈柴练就的本事。
“施主看这柴木。”一梦劈下一根枯枝,木屑簌簌落下,“若不经斧劈,便是朽于山野,成不了引火之柴;弟子修行,亦如这柴木,若不经红尘劫难磋磨,道心便难成根基,纵是守得一时澄明,也经不起半点风浪。”
苏晚望着他劈柴的背影,夕阳透过竹枝,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僧衣在风里轻轻摆动,每一次斧落,都似劈在她心头的执念之上。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僧人,看似温和,实则如这溪畔青石一般,任她如何裹挟,如何强求,都难改其本心。掌柜所言不假,他道心已固,她的执念,不过是红尘里的一缕风,吹得动他的僧衣,却吹不动他心底的空山。
掌柜这时才缓步上前,递了一杯茶给苏晚,语气平和:“小施主,我煮茶半生,见得多了执念缠身之人。情爱之执,最是难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小师傅道心坚定,红尘历练是他必经之路,你这般强求,非但扰了他的修行,亦是苦了你自己。”
苏晚接过茶盏,茶汤已凉,入喉只剩涩意,她望着一梦依旧利落的劈柴动作,终于缓缓松了手,眼眶里的泪终究未落,只化作一声轻叹:“我只是……舍不得他这般清苦。”
“他的清苦,是他的自在。”掌柜捻须浅笑,“强求来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真安稳。”
暮色渐浓,山风卷着寒意掠过溪畔,竹枝轻摇,夜色渐渐漫上来。苏晚终究是不再坚持,对着一梦的背影轻声道:“我明日再来,带些你常用的粗墨糙纸,不求你收下,只当是我来看你的心意。春日桃花开时,你答应过陪我去看的,可不能反悔。”
一梦劈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颔首:“缘来不拒,施主若来,便陪你去。”
苏晚闻言,眼底才掠过几分亮色,她示意佣人将礼盒尽数带回,只留下一食盒精致点心,放在柜台之上,轻声对掌柜道:“劳烦掌柜转给他,算是我一点心意,若他不肯收,便分给往来客人也好。”说罢,便转身出了茶舍,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终于消散在山坳之外。
一梦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柴火码得齐整,如院中青石一般横竖分明。他走到柜台前,看着那食盒点心,香气馥郁,皆是红尘里的精致吃食,却非他所需。他对掌柜道:“烦请掌柜明日将这些点心分给溪畔劳作的农人吧,于他们而言,倒是合用。”
掌柜轻叹一声,终究应下:“你倒是心善,只是那小施主一片痴心,怕是难断。”
一梦浅笑,取了铁壶添水煮茶,水汽再次漫起,茶香重又盈满小院:“心若不动,风又奈何。执念起时是劫难,悟时便是修行,她有她的渡,我有我的道,皆是红尘里的功课罢了。”
夜色渐深,溪声愈清,一梦坐在柴房门前,借着月光翻看掌柜所赠的《茶经》,书页泛黄,墨香与茶香相融。他知晓,苏晚这缕执念,绝非今日一言便能化解,这情劫的第一重,才刚刚拉开序幕。可他心底澄明如镜,如这溪畔明月,任它风波乍起,自守一份圆满。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如师父当年在山寺讲经时的低语,声声皆是“守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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