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孩子问我:“创伤是什么意思?”

我本想简单而直接地告诉他,创伤就是心理的伤口,就像我们摔跤了,膝盖会流血、会疼一样。但话到嘴边,我又说不出口,因为这样的解释,或许会让孩子以为:只要心里不舒服,那就是创伤。

在很多语境中,创伤确实常常被简化为心理的伤。这样大家似乎逐渐形成一种共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创伤。

其实这样的理解并非毫无道理,但如果不加以区分,也容易让这个词失去它原本应有的重量。

我曾在其他文章中结合DSM-5去描述过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是个体在面临巨大威胁、恐惧或极度无助时,心理与神经系统被压倒性经验突破其调节能力后,所形成的一系列持续性反应。这些反应会影响个体的情绪、关系和日常功能。

但从专业角度看,创伤并不等同于情绪强烈,也不只是当下很难受。它更像是一种系统被迫进入生存模式,解决了当下的问题,但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后遗状态。

从不同视角理解创伤

1. 心理学视角:当经验无法被消化.在心理动力学与创伤取向的理解中,创伤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无法被心理系统加工、理解和安放。

当一个人遭遇了超出其当下心理资源的经历时,这段经验无法被语言化、象征化,只能以碎片的方式留存在身体、情绪和关系模式中。于是,创伤往往不是被记住,而是被重复。

2. 神经生物学视角:生存优先的代价。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创伤是大脑在极端威胁下的一次战略转向。

在危险来临时,大脑会优先启动以杏仁核、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为核心的应激系统,让身体进入高度警觉、随时战斗或逃跑的状态。这本身是一种保护。

正如《发炎的大脑》中反复强调的:炎症与防御并非敌人,它们是为了生存而存在的机制。问题不在于启动,而在于无法关闭。

当这种高度警觉长期存在,大脑不同区域之间的协调会被打破,情绪调节、记忆整合和理性判断都会受到影响。

3. 叙事视角:无法进入故事的经验。从叙事心理学的角度看,创伤是那些尚未进入生命故事、却持续影响人生走向的经历。

需要澄清的是:当我们说把某件事命名为创伤,并不是在制造创伤。恰恰相反,命名往往是为了让那些无名、混乱、反复侵扰的体验,终于有机会被理解和整理。

创伤的类型:并非所有创伤都一样

在专业研究中,创伤通常被区分为以下几类(它们之间并非绝对割裂):

急性创伤:由单次、明确的事件引发,如事故、突发暴力。

复杂创伤(Complex Trauma):长期、反复、以人际关系为核心的伤害,如长期控制、情感虐待。

发展性创伤(Developmental Trauma):发生在儿童或青少年时期,对人格与神经系统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常被视为复杂创伤的重要分支。

替代性 / 间接创伤:通过目睹、倾听或长期共情他人的创伤经历而产生,常见于照护者、咨询师与援助者。

理解创伤的类型,有助于我们意识到:创伤并非脆弱的标志,而是所处环境与资源条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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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我们谈论“创伤幸存者”时,我们在谈什么?

近年来,创伤幸存者这个词被越来越多地使用。它确实给许多人带来了力量,但也需要被谨慎理解。

严格来说,并非每个人都可以被称为创伤幸存者。这个概念通常指的是:经历过足以造成长期创伤反应的事件,并发展出一系列适应与保护机制,从而继续生活的人。

换句话说,幸存并不意味着创伤不严重,而是意味着个体的心理与神经系统,曾经为活下来,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这其实也启发了我一个画面:当身体受伤时,血小板会迅速聚集,形成暂时的屏障;白细胞会像战士一样,抵御外来的入侵。

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先活下来,再谈修复。

我认为,我们的心理系统也是如此。解离、情绪麻木、过度警觉、讨好、回避、控制……从表面看,这些都是问题;但从创伤的角度看,它们更像是心理的血小板白细胞

它们并非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而是为了: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中,让我们还能继续活着。

真正的困难是在于,危险已经过去,但这些机制仍在持续运作。

而这些机制的触发点往往和造成创伤的过往相似,这其实也让个体往往拥有了一些特别的能力,比如:对风险与边界的高度敏感、在困境中迅速适应的能力、对痛苦更深的理解与共情……

这些能力,既可能成为资源,也可能成为负担。疗愈的目标,并不是消灭这些心理免疫反应,而是让它们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安全的时候退场。

后来,我对孩子说:创伤是一个很严肃的词。被老师批评、计划落空,都会让人难受,但它们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创伤。而那些会让我们反复想起就很痛苦,或者在很长时间里影响睡眠、情绪和生活的事情,才可能是创伤。

我也告诉他:心理的伤口,和身体的伤口一样,是可以被修复的。如果你不确定自己发生了什么,可以和信任的大人聊一聊,也可以一起想想,怎样才能更好地照顾自己。

创伤幸存者,从来都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段被理解过的过往。

当我们开始看见那些保护性的反应时,没有急着地去否定它们,真正的修复才有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