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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国台湾地区始终坚守中华民族统一立场的左翼作家陈映真逝世10周年。两岸文事,此人此心,仍是无法绕过的坐标。本期刊发三篇文章:齐晓红详解陈映真的鲁迅作品阅读笔记,带我们梳理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对祖国的爱;秦雨轩论《人间》杂志的馆藏价值,一份旧刊,何以成为博物馆郑重收藏的国宝;吴春梅重访《人间》,于纸页上与那个不肯移开目光的人相对。神与物游,照见陈映真留给这个时代的沉甸甸的文学精神。——编者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谱系中,陈映真是独树一帜的精神坐标。作为中国台湾地区始终坚守中华民族统一立场的左翼作家,他终其一生以笔为旗,剖析台湾地区社会的文化和思想困境,联结两岸文学的精神脉络,牢固锚定了台湾文学的中国属性。

2023年11月,包括手稿、笔记、图书等在内的陈映真文学资料近四千件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引起了海内外各界的广泛关注。在这些珍贵的资料中,陈映真留存的大量的阅读和写作笔记是未被披露的解读两岸文学源流关系的珍贵文本。在这些笔记中,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格外引人注目。这里面清晰地记录了陈映真阅读鲁迅作品的笔记,以及他与鲁迅文学的遇合、两岸新文学双向传播的过程等内容,不仅包含了陈映真反复研读鲁迅作品的文本总结、艺术提炼与思想阐发,更系统考证了台湾新文学与大陆左翼文学的精神谱系。

陈映真鲁迅阅读笔记之一页,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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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鲁迅阅读笔记之一页,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

不同于一般的文学赏析,陈映真的这些鲁迅阅读笔记兼具文本细读与思想史视野。在笔记的前半部分,他用红、黑色钢笔交替写下了自己阅读鲁迅的《呐喊》《彷徨》《野草》以及部分杂文的记录,这些文字不时夹杂着日语和英文,言简意赅,短小精炼。比如,在阅读到《呐喊》自序时,他写下:“准确、简洁、从容。Style”。而在读完每篇作品后,陈映真都会写下作品的关键意象和简要阐发,这些简练的文字精准提炼出鲁迅直面国民性、反思民族困境、悲悯众生的创作内核,同时细致拆解其意象描写、文本结构,以及明暗交织、批判与反思辩证统一的独特写作技法。

不仅如此,陈映真的这本读书笔记还清晰、完整地呈现了他因阅读鲁迅而思想成长的脉络。他分三个部分记录了这一过程:第一部分“鲁迅与台湾”,第二部分“我读过的鲁迅”,第三部分“祖国丧失,鲁迅丧失!”。这不是简单的文本分析和读后感想,而是一套体系完整、逻辑缜密的思想溯源工程,也是理解两岸文学同属中国文学整体,具备内在一体性的思想范本。

在第一部分“鲁迅与台湾”中,他直言台湾新文学深受五四运动的影响,这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的叠合”时期。在笔记的前一页,陈映真详细勾勒了从20世纪20年代之后台湾新文学和鲁迅的对接过程,比如1923年的《台湾民报》在介绍中国新文学时就对鲁迅做了推介。1924年,鲁迅的作品《故乡》《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也陆续刊发于《台湾民报》。1926年,时在北京求学的台湾文人张我军将《台湾民报》赠予鲁迅,二人就台湾的社会处境、文化命运展开深度对话,陈映真由此感受到“祖国的解放、变革有利台湾的解放”的思想力量,这也成为鲁迅新文学辐射台湾的直接历史见证。

陈映真访问中国台湾老作家杨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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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访问中国台湾老作家杨逵

与此同时,以胡风为代表的大陆左翼文人,主动翻译、推介台湾文学作品,编译有《朝鲜·台湾短篇集》,其中就包括了杨逵的《送报夫》等台湾左翼文学作品。鲁迅逝世以后,台湾各界也发出自己的悼念、纪念和评论文章等。由此可见,这一时期的台湾本土文学与大陆新文学体系始终双向交流、同频共振。鲁迅批判殖民压迫、封建愚昧、国民劣根性的文字,也精准映照了台湾的社会现实。

在第二部分“我读过的鲁迅”中,陈映真追溯了从少年时代初识鲁迅,到青年时期深耕、融会贯通的全过程。在“我与鲁迅的遇合”一节中,他记录了自己从20世纪50年代在父亲的书房里读到《呐喊》开始,就对“中国人、中国社会、人间的生活”的苦难有了深刻体悟。在持续的研读中,陈映真逐渐确立了全面立体的鲁迅认知,他将鲁迅拆解为“文学家的鲁迅”与“思想的鲁迅”两个维度,对鲁迅的价值进行高度的概括和重构。在文学艺术层面,他极为推崇鲁迅的创作功底,细致梳理其文学革新的开创性贡献。他认为鲁迅的语言是“中国新文学实验摸索期的伟大的白话文学语言”,“鲜活、生动、惊人、丰富的意象、象征、连(联)想”,尤其是《野草》,是“白话文绝大的成功和实验(意象)”,极大地开发了“语言可能性”;标点符号方面:“准确、生动”;“对话、叙述、结构的练达”,是“短篇小说的典型教材”;技巧上,包括“心理分析(狂人)、象征”等。陈映真逐一剖析了鲁迅的创作技法,肯定了鲁迅为中国现代文学奠定艺术范式的伟大意义。他坦言自己“青年时代深受影响”,主要在这几个方面:“语言、短篇、人称伊、某种绝望。”在他看来,鲁迅的文字兼具精致的文学自律性与极强的艺术感染力,打破了传统旧文学的桎梏,构建了适配现代社会的白话文学审美体系。

在思想内核的层面,陈映真深度挖掘了鲁迅作品的时代重量与精神深度。他敏锐洞察到鲁迅对现代性的深刻反思与批判,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下的苦闷、悲愤、决然抵抗”的态度,从而形成了清醒而辩证的现代性批判思维。除此之外,陈映真还关注到鲁迅对女性解放、对底层命运的深度思考,看见其文字背后对弱势群体的悲悯关怀,而这些也已沉淀为陈映真文学实践中的重要底色。

而最让陈映真动容的,是鲁迅文本中独有的绝望与希望的辩证法。在满是“黑暗、愚昧与苦难的旧中国社会”,鲁迅从未沉溺于彻底的绝望,也从未抱有虚妄的乐观。而是在“黑暗、虚空中向着坟地赶路”,在绝望中坚守希望,在明与暗、生与死的博弈中,捕捉到人民潜藏的力量,这份辩证的生命观与时代观,恰是当时的台湾社会所缺失的,因而能够成为吸引陈映真的鲁迅精神最动人的内核。陈映真认为,鲁迅用自己的创作行动表明“文学的自律性”与“文学作为解放战争之一翼”这两个维度是可以辩证统一的,这也是来自鲁迅文学艺术的“最大的礼物”。

在第三部分“祖国丧失,鲁迅丧失!”一节中,陈映真从历史根源上深刻剖析了台湾文化断层、思想割裂的成因。晚清甲午战败后,台湾被迫割让,彻底丧失祖国的庇护,沦为殖民地社会。自此之后,台湾进入漫长的文化割裂进程。日据时期的皇民化教育,战后白色恐怖的思想管控,导致“民族解放传统非法化与灭绝”。在白色恐怖的高压统治之下,鲁迅的思想一度被定义为危险思想,其作品遭到封禁,鲁迅本人也被丑化,污名化。原本连结两岸的鲁迅新文学传统被一度割裂,逐渐丧失了民族性和批判性。陈映真因而指出,鲁迅的丧失,本质是祖国的丧失、民族文脉的丧失,最终造成了整个台湾社会的文化失序与无根状态。

基于数十年的研读与思考,陈映真写下了如下论断:“没有鲁迅论,就没有中国近现代史与文学”。在他看来,鲁迅绝非普通的现代作家,而是读懂中国近现代苦难史、革命史、思想史的关键钥匙。对陈映真而言,研读鲁迅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学爱好,而是一场孤独的精神寻根之旅。他曾直言:“鲁迅给了我一个祖国。”他孜孜于梳理鲁迅与台湾文学的交融与断裂,就是要反复印证一个核心真理:台湾文学从来不是独立于中国文学之外的支流,而是中华民族新文学水乳交融的重要组成部分。鲁迅的批判精神、悲悯情怀、战斗意志,是两岸文学共同的精神财富,是联结海峡两岸文脉与民心的精神纽带。

时至今日,阅读陈映真的这本关于鲁迅的读书笔记,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学术价值。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学术研究中心研究员)

原标题:《“鲁迅给了我一个祖国” 纪念陈映真逝世1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