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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负笈清华,以知识渊博、成绩优异而被师生称道。然而也有表示不服者,他便是钱锺书同班同学许振德。杨绛《记钱锺书与〈围城〉》提到许因钱夺了他全班第一名的宝座,“曾想揍钱锺书一顿出气”。有趣的是,许同学并没有采取“硬刚”手段,而是“借力打力”,专找对方软肋下手——钱锺书1934年2月27日的日记写道:“得大千书,讲和也,然尚有悻悻之意。且大夸李蚯蚓著述之多,以刺我。”

大千,即许振德,其字大千;李蚯蚓,即李长之,钱许同校不同系的同学,蚯蚓,乃是钱锺书给他起的绰号。许拿李之强项挫钱之短板,使一贯目无余子的钱同学竟无法反击,转而在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日记里恨恨地“骂”了许同学一通:“李其同乡也,大有《围炉诗话》所谓‘皇明少师文渊阁大学士申公间壁豆腐店王阿奶’之意。”显然,钱同学至少默认了李同学仿佛“文渊阁大学士”,才华的确出众。

李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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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之

事实也是如此:钱锺书第一部书《写在人生边上》,1941年才出版,而李长之1934年—1941年间,已出版首部诗集《夜宴》、文学批评名著《鲁迅批判》及《波兰兴亡鉴》《西洋哲学史》《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等,散作更是不计其数。不可否认,其时文坛或读书界,无论出圈之早还是著述之多,李的风头都要比钱来得更健些。鲁迅致胡风信(1935年9月12日)称李长之为“李天才”,此说不免含些戏谑成分,退一步说,李长之若无一点儿超凡资质,鲁迅给出“天才”一说,岂非凭空放炮?

李长之(1910—1978),山东利津人;作家、文学评论家、文学史家、翻译家;1929年进入北大预科开始文学创作,1931年考进清华生物系,后转哲学系;曾任北京师大等校教授。他入于理学,出于哲学,成于文学,如此“三级跳”,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谈到李长之,他的老师、同学、朋友对他评价不尽一致,最大公约数却有一个——脾气耿直。其评骘人物,不留情面。如,虽然认识老舍还不到一年、年龄小于老舍11岁,但是在《国闻周报》1934年第11卷第2期《评老舍〈猫城记〉》一文中,他指出:“老舍的《猫城记》,我读完了。我很失望”,“老舍没有鲁迅那么转折、含蓄,也没有鲁迅那么有力量”;又如,梁实秋《忆李长之》中承认,李长之评论梁实秋刚刚出版的《偏见集》,肯定之余,“对我也有很严肃的指责,他说我缺乏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作为文学批评的准绳。此一说法颇中肯綮。”须知,老舍梁实秋差不多是李长之的师长辈呢。正是由于其出于公心,襟怀坦白,且目光如炬,被李长之批评的人倒也不跟他结怨,反而引为知己。

《诗经试译》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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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试译》书影

李长之著述甚多,其中一部小书《诗经试译》(古典文学出版社,1956年9月第一版)往往少为读者注意。当初我拿下它的理由有四:小开本纸面精装,十分可爱;从“诗三百”中选出思想性、艺术性、代表性兼具的45篇,颇见匠心;采用中国民间小曲形式译成现代口语,非常了得;每首译诗之前配提示,译诗之后附原诗,同时录以简明、可靠的注解及出处,相当实用。

现谨以第三点展叙如下——例一《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译文:“关关叫着大水鹰,河里小洲来停留,苗条善良小姑娘,正是人家好配偶。”质朴晓畅,琅琅上口。例二《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译文:“大老鼠呀,大老鼠,别再吃我的黄米,哼!我侍候你三年整,你连理我也没理。咱可要躲了你,另有快乐的地方去。快乐的地方去呐,快乐的地方去,我们到那里才能安居。”利落干脆,自由奔放。例三《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译文:“芦苇枯黄,白露结成霜;我想念的人儿,在河那一方。迎水上去,路曲又长;顺水寻去,就像在水中央。”含蓄内敛,蕴藉隽永。

三则译文,或如明清时调,或如近代山歌,或如“五四”白话诗。一个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写出如此古意斑斓又不带丝毫佶屈聱牙的文字,难能可贵。故而,《诗经试译》堪称“有教无类”的范本。

《诗经试译》扉页(左)和内页(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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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试译》扉页(左)和内页(右)

原标题:《西坡:理科生的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