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8日清晨,梅岭山脚雾气未散,江西省革委会的接待车刚停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慢慢下车。司机记得很清楚,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时间来得有点晚,但总算赶上了。”老人叫黄维,三天前刚满七十三岁。
墓园很静,只偶尔传来松涛声。黄维的女儿黄慧南扶着父亲往里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同行干部想递把折叠椅,他摆摆手,坚持站着。他说身体没问题,心里有事。接待人员这才明白,眼前的老人不是为观光来的,而是来“还一笔旧账”。
回到半个世纪前,1924年立秋前夕,上海徐家汇小巷里飘着桂花味。方志敏拿着几本《新青年》向身旁少年笑道:“想救国,就得先弄清谁在害国。”少年正是黄维。他听得入迷,一抬头,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可他记住了书页上那行黑体字——“打倒军阀”。彼时二人都是寒门子弟,对未来的道路仍在摸索。
同年冬天,广州东堤码头吹来海腥味。黄埔军校复试名单贴出,黄维在榜,方志敏却不见踪影。黄维急了,顺着珠江码头一路寻找,最终只找到一张字条: “国事多艰,吾先回赣北,勿念。”黄维怅然若失,却也只能登船南下。谁能想到,这一别改写了两个人的后半生。
方志敏随后回乡建党建军。赣东北山路陡,方志敏常把棉袄让给小战士,自己披草席照样打冲锋。1935年,他在皖南随营小学旧址写下《可爱的中国》,那段文字后来传遍延安。遗憾的是,仅仅数周后,他被俘。面对蒋介石的劝降,方志敏只说了五个字:“信仰不可卖。”8月6日清晨,南昌城外,枪响三声。
另一边,黄维土黄色军装愈发笔挺。北伐、东征、淮海,他几乎无役不与。1948年徐州外围,12兵团被合围,他服装口袋里藏着两大瓶安眠药。战场消息飞快,枪炮声把夜空炸得通亮。平谷堆一战,黄维失利被俘。押解北平路上,他一度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却被送进功德林接受审查。
功德林的早晨五点起床号短促,随后便是念报、劳动、学习。黄维刚去时肺病严重,管理所请来协和医院专家,每周两次会诊。伙食也按病号标准加鸡蛋、牛奶。黄维心里犯嘀咕:“真想不到,昔日对垒的解放军,会给我端汤喂药。”这种反差,击中了他最薄弱的地方。
1960年大年三十,管理所允许战犯写家书。黄维提笔半天,却写出六个字:“罪行深重,无颜。”他不再争辩,只要求多看书。后来,他几乎把《社会发展史纲要》背下来了。态度转变后,改造笔记本上多了一句话: “人的价值,不在于曾经站在哪一边,而在于愿意走向哪一边。”
特赦文件终于在1975年元月送到病房。黄维放下老花镜,沉默良久,把纸折成四折放进上衣口袋。没有欢呼,也没有和同监室的人告别仪式,只说一句:“出去后,我先去江西。”
1977年的这天,站在“方志敏烈士之墓”七个大字前,黄维的背脊微微佝偻。他掏出一张发黄相片——1923年南昌汽车站合影,背面潦草写着“志敏兄珍摄”。他声音哽咽:“方大哥,当年劝我读书的您走在前头,可我走偏了路,让您的教诲成了空话。”说完泪如雨下。
女儿轻声劝:“爸,您身体要紧。”黄维摇头:“不说完,睡不着。”随后,他向墓碑做了三个标准军礼,转身又重重叩首。石阶上留下几点泪痕。旁观的解说员不敢出声,只听见风吹杉树沙沙响。
下山路不好走,黄维一步一停。有人问他此行所得,他只简单回应:“欠账必须自己还。能来,是幸事。”此后,他在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参与口述史整理,总结功德林改造经验。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十六个字:“记住错误,忠于人民;记住教训,不负来生。”
1989年深秋,黄维病重。临终前吩咐家属把自己和黄埔旧档、功德林改造笔记一并交给档案馆。他解释原因:“让后来人自己评判。”黄维去世后,家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可爱的中国》,扉页写着七个淡蓝铅笔字——“志敏兄,愧对你”。旁边没有落款,只有日期:1977.10.8。
历史并未给这段兄弟情留下太多华丽注脚,却把两条截然相反的轨迹最终汇到同一座山下。一人早逝而名垂青史,一人迟悟仍能补课。过客散去,松风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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