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春的一个清晨,淞沪路口雾气未散,常志刚把老式吉普稳稳停在大公馆门口。当天上海市委正在为陈毅市长送行,数位工作人员在忙着清点行李。谁也没料到,这位跟随陈毅驰骋南北整整十年的老司机,却即将留下来。后来人们常问:常志刚到底被安排了什么职务?答案并不复杂,却折射出陈毅对部下的那份体贴与远见。
常志刚是河北平乡人,1920年出生。17岁被日军抓壮丁,逃跑后辗转进入新四军,在苏鲁战区当运输兵。1941年春,他第一次摸到方向盘,几个月便能在崎岖山道上来去自如。老兵常说,这小子腿长胆子大,敢在夜里无灯行车。也正因为这手过硬的本事,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被调到聂凤智手下,专开缴获来的美式吉普。
1946年初,军调部济南执行小组正式成立。常志刚跟随代表团进驻趵突泉边的招待所。美方、国民党方面清一色崭新的雪弗兰、别克,他那台弹孔累累的“威利斯”格格不入。一次过黄河便桥,几位同行担心水深退缩。常志刚默不作声,摘掉风扇皮带,一脚油门过去。车熄不了火,平安登岸。美国顾问竖起拇指:“Good driver!”常志刚憨笑,只当是给八路军长脸。
1948年夏,他被调往三野前线指挥所,执行新的护卫任务。介绍人是副司令员粟裕。临出发,粟裕拍着他的肩头低声提醒:“老陈爱自己摸方向盘,你可得看紧点,他要抢,你就拦。”果不其然,太行山麓刚上第一段碎石路,陈毅就半开玩笑地说:“小常,你下来,我来热热手。”常志刚赶忙摇头:“首长,我开车没问题,您要动脑子指挥大军,可别浪费力气。”一句话把陈毅的兴致堵了回去,只能把帽子往下一压,打盹儿。山路颠簸得厉害,常志刚害怕陈毅被甩出去,干脆用皮带把他绑在座椅上。抵达林县指挥部时,陈毅朝刘伯承打趣:“我被这小子五花大绑押送来报到。”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淮海一役后,常志刚随军南下。建国后,首长坐镇上海,他依旧是贴身司机。这期间车换了好几辆,从吉普到福特,再到后来的小轿车,但不变的是陈毅上车先说的那句“安全第一”。常志刚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冬夜送陈毅回公馆。北风割面,他冻得直打哆嗦,军需部门却以“非干部”为由不发大衣。第二天陈毅把自己的呢子大衣递过来,随口一句:“你挡风,我暖和。”没过几日,军需处就发文:凡执行外勤任务者,凭证明领棉衣。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单子,常志刚一直珍藏。
1951年,他们在南京遭遇严重车祸。张茜同志门牙折断,常志刚头部缝了十多针。手术室外,陈毅打给院长:“不惜一切代价救人!”这一句,让昏迷中的常志刚多年后忆起仍红了眼圈。也正是那一年,他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介绍人正是张茜。审批通过那天,他激动得不知所措,只说了一句:“我得更加仔细开车喽。”
抗美援朝接近尾声时,中央开始考虑大规模经济建设。陈毅奉调进京,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跟随与分别,是许多老部下都要面对的选择。陈毅盘算盘,觉得常志刚的人生不该只困在方向盘后。他找来市委组织部长:“小常是正连资历,忠诚又能干,家在上海,可否让他去企业当保卫干部?”几句话定下了常志刚的新去处——上海钢铁工业局下属的上钢一厂保卫科长,行政17级。放在当时,17级大致相当于正科,属于中层领导。虽非显赫,却比连职军官前景宽广,且工作地点就在沪上,方便照顾妻儿。
常志刚有几分不舍,坐在车里沉默良久。陈毅轻声道:“到地方锻炼,路更宽。以后换谁开我的车都行,你要把生活经营好。”常志刚鼻子一酸,答了一句:“服从组织。”那天他没再送行,只在车队远去时举手敬礼。
离开军队的岁月并非风平浪静。上钢一厂任务繁重,保卫科要盯偷盗、防火灾,还得管好出入证。常志刚从头学厂纪,背材料,对口令。不少工人见他原是元帅司机,尊称一声“常师傅”。有人好奇地问:“听说你以前天天坐奔驰?”常志刚笑道:“车嘛,工具而已。人得干正事。”语气轻,却透着老兵骨子里的坚韧。
陈毅对汽车的热爱从未停歇。1958年长春第一辆“东风”试制成功,样车运抵北京,外交部院内一片围观声。陈毅摸着车头标,对身边工程师说:“早晚北京街头跑满咱自家的车。”1965年,研制三排座高级轿车急需参考样本,他毫不犹豫把奔驰600交了出去。有人担心接待外宾无车可用,他摆手:“临时借一辆吉斯也行,关键得把自己的东西造出来。”
常志刚后来多次写信向首长汇报工作,信尾总少不了一句“车辆状况良好”,似乎那是一种默契的问候。1967年春,他因公负伤,住进华东医院。病床旁放着一本汽车构造图册,他边翻边念叨:“见识新车,对年轻人有用。”医护都笑他“离不开方向盘”,其实那是习惯,更是情怀。
1986年,常志刚退休,手里攥着的依旧是行政17级的档案卡。回忆往事,有人请他写文章,他只写一句:“十年扳手十年心,首长待我如亲人。”这句朴素的话,道尽了军旅相依的深厚情分,也让后来者明白,那一纸17级,不只是职务标记,更是对一段共同岁月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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