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华北平原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国务院调研组里一位中等身材、说话带齐鲁口音的干部分外忙碌,他就是谷牧。彼时他的头衔还是国家计委副主任,却已在心里默默勾勒一张面向世界的经济蓝图。五年后,他带队考察西欧,真正把图纸铺到了桌面上。时间推到1978年5月,巴黎夏日的夜色温柔,代表团成员却连咖啡都顾不上喝——当晚刚看完一家钢厂,大家就在旅馆走廊里吵吵嚷嚷地开起小会,记录技术指标。有人感慨:“忙得像打仗。”谷牧点头,他知道,这趟行程带回的不是几台设备,而是“先行一步”的底气。
6月返回北京,汇报会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人还未坐稳,邓小平就抛出一句:“时间最宝贵,能快就快。”这句话之后,中央陆续推出利用外资、技术引进、合资试点等新政策。谷牧成了“现场指挥”。短短一年,《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诞生,国内第一批合资项目虽只有几个餐馆、养猪场,却让外部资本第一次合法落地。
1979年9月,东京成田机场灯火通明。许多记者堵在出口,镜头对准那位胸前别着五星红旗徽章的中国副总理。签约现场直播里,谷牧正与日本方面谈判ODA贷款。千里之外,他的老母亲盯着小小黑白电视机,心里五味杂陈——她忘不了儿子胸口那颗日军子弹留下的疤。可正是这笔贷款,拉开了中国政府使用长期低息外债的序幕。
1982年初,国务院办公厅里多了一间“特区工作组”办公室。牌子不大,麻烦不少。管枪炮的、管粮票的、管审批的,都来发言;有赞成,也有疑虑。谷牧索性把门一关,对年轻同事说:“怕事就别干;要干,就准备挨骂。”大家哈哈一笑,气氛松了,却没人退缩。年底,“特区办”挂牌,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进入快车道。
风浪越来越大。1983年4月初,谷牧偕广东省委负责人任仲夷、吴南生等下到珠三角,实地体会“摸着石头过河”的感觉:关口老旧,资金紧张,手续复杂,外商来了就被一摞表格吓跑。考察告一段落,任仲夷忽然说:“叶帅在中山温泉休养,要不要去看看?”谷牧一愣——那是老首长,亦是坚定支持者,当然要去。
4月中旬的中山,芭蕉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下午三点,一行人抵达叶剑英住处。院门开处,只见叶帅坐在轮椅上,精神依旧矍铄。众人刚落座,他突然挥手:“你们回避,我要和谷牧单独说几句。”众人面面相觑,只好退出客厅。木门合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叶帅低声嘱咐:“你要顶住。”谷牧答:“一定顶得住!”寥寥数语,千钧分量。
这不是第一次的鼓励。早在西欧考察汇报会上,叶剑英就曾打断旁人,要求谷牧把“别人好的经验”说透。他对经济现代化的渴望丝毫不亚于军事战略。如今退居二线,更愿意为改革撑腰。那天谈得并不长,却极为具体:如何给特区松绑、财政如何分成、外汇如何留用,叶帅边听边点头,末了拍着扶手说:“小平讲过,摸石头需要胆量,你就去闯。”
广东干部重新进门时,只见谷牧神情沉静,却透着股子倔劲。晚饭席间,叶帅让厨师加了道家乡酿豆腐,一边夹给谷牧一块,一边半开玩笑地说:“吃点客家菜,壮壮胆。”众人哈哈,气氛轻快了。
之后三年,谷牧先后十二次到深圳。蛇口烂尾码头改成集装箱港,仅用八个月;罗湖关楼三班倒赶工,年通关量从几十万人次蹿到两百万;电子工业部因审批周期太长,外商准备撤资,谷牧当晚电话拍板——先干,手续补。有人说他“偏激”,他笑笑:“特区就是试错场。”
1988年春,他调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卸任那天,深圳报关大厅悬起横幅,上面写着“向老部长致敬”。谷牧没到现场,却收到了照片。他在北京寓所仔细看了许久,才将照片贴进笔记本,又写下一行小字:特区不是终点,是钥匙。
进入九十年代,他偶尔去高尔夫球场挥两杆,更多时间泡在书房。一排排奇石、字画之间,他细读《周易》《论语》,还给孔子基金会题了匾额。有人笑他“搞收藏”,他摆摆手:“懂传统,才知创新的份量。”
2009年冬,谷牧病榻上仍惦记南方几座口岸的统计报表,秘书劝他歇一歇,他摇头。夜深灯暗,窗外雪声细碎,那份报表静静摊在床头,边角被手掌磨得微卷。岁月走过三十年,从西欧考察到客家酿豆腐,再到特区高楼林立,很多场景成为中国现代化史上的分帧画面,而那场“回避”的对话,仍然像一声鼓点,回荡在后来者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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