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三伏天,热得邪乎。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院里的老枣树却泼泼洒洒地撑着半院子浓荫,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头发痒。我爹蹲在枣树下编簸箕,篾条在他粗糙的手里翻飞,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滚,洇湿了蓝布褂子的后襟。娘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玉米面的窝头在蒸笼里滋滋地冒着热气,呛人的柴火烟混着灶台上晒的干辣椒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和弟弟趴在枣树下的青石板上,玩着泥巴捏小人。弟弟虎子才六岁,虎头虎脑的,捏个泥人非要安上三根朝天辫,嘴里还嘟囔着:“俺要捏个孙悟空,能打妖怪!”我比他大三岁,性子文静些,低头捏着小泥碗,心里盼着窝头能快点熟,晌午的玉米糊糊能稠一点。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响,一个苍老的声音飘进来:“老乡,叨扰一下,讨碗水喝,顺便歇歇脚。”
我爹撂下手里的篾条,站起身擦了擦汗,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人。老人须发花白,肩上挎着个旧药箱,手里拄着根酸枣木拐杖,额头渗着汗,却眉眼温和。“快进来快进来,”爹嗓门洪亮,山东汉子的热情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这天儿热得邪乎,进荫凉里歇着!”
娘听见动静,也从灶房里探出头,笑着招呼:“大爷,快坐,俺给你晾了绿豆汤,解暑!”
老人谢过,慢慢走进院子,目光却一下子被那棵老枣树勾住了。他绕着枣树走了两圈,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又抬头看了看浓密的枝叶,眉头先是皱着,后来慢慢舒展开,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和虎子也不玩泥巴了,凑在一旁好奇地瞅着他,虎子还拽着老人的衣角问:“老爷爷,你瞅俺家枣树干啥?它能结甜枣哩!”
老人被虎子逗笑了,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娃儿,这树可不只是能结枣。”
晌午饭摆上桌,窝头、咸菜,还有一碗炒南瓜,娘又端上一大盆绿豆汤。老人也不客气,拿起窝头就啃,边吃边和爹唠嗑。原来他是走街串巷的郎中,从邻县过来,走了一上午的路,实在累得慌。爹听了直叹气:“这年头,跑江湖不容易啊!”娘在一旁搭话:“大爷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俺家歇下吧,东屋还有张空炕。”
老人连连道谢,说正好赶上下雨,山路不好走,就叨扰一晚。
傍晚的时候,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子打在枣树叶上,沙沙作响。爹和老人坐在枣树下,就着一盏煤油灯,喝着自酿的地瓜干酒,聊着天。娘在一旁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格外安稳。我和虎子早早就被催着上炕,却扒着窗户缝偷听。听老人说些山里的草药,说些治病的方子,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俺们这儿也有柴胡,坡上多得是!”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刚蒙蒙亮,老人就起身要走。他收拾好药箱,又走到枣树下,仰头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爹送他到院门口,正要道别,老人忽然转过身,看着爹,神色郑重:“老乡,俺叨扰了一宿,没啥送你的。就告诉你一句话——你家院中的这棵枣树,原是一味良药啊!”
爹愣了愣,挠着头笑了:“大爷,你开玩笑哩吧?这枣树都长了几十年了,年年结枣,俺们只知道它能解馋,咋还能是药?”
“咋不是?”老人捋着胡子,认真地说,“枣树皮能止泻,枣叶能清热,枣核还能安神。尤其是这棵老树,扎根深,吸的地气足,药性比寻常枣树强上几分。只是……”老人话头顿了顿,看了看爹,又看了看院里的景象,没再往下说。
娘端着刚蒸好的窝头追出来,往老人手里塞:“大爷,带上路上吃!”老人接过窝头,谢了又谢,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老枣树,才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村口的田埂上。
老人走后,爹蹲在枣树下琢磨了半天,嘴里嘟囔着“枣树是药”,却也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这棵树就是家里的宝,能给娃儿们解馋,能遮荫,就够了。
日子照旧过。虎子还是爱爬树掏鸟窝,每次都被爹揪着耳朵拽下来,骂他“皮猴儿”。我照旧喜欢在枣树下看书,秋风起的时候,枣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捡起来擦一擦就能吃,甜得齁人。
转眼到了秋后,村里闹痢疾,好多人上吐下泻,连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愁眉不展。娘也染上了,脸色蜡黄,吃啥吐啥,躺在床上起不来。爹急得团团转,抱着头蹲在枣树下唉声叹气。虎子吓得直哭,拽着爹的衣角喊:“俺要娘好起来!俺要娘!”
我看着爹憔悴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那个老中医的话。我跑到爹跟前,拉着他的手说:“爹,那个老爷爷说,咱家枣树是药!树皮能止泻!咱试试吧!”
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娃儿家的话,能当真吗?”可看着炕上娘难受的样子,他还是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
爹找来斧头,小心翼翼地削了一小块枣树皮,又按照老人说的,洗干净,熬成了一碗黑乎乎的水。娘喝的时候皱着眉,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奇迹般地,第二天一早,娘的吐泻就止住了。又喝了两天,竟能下床走路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全村。村里的人都来我家讨枣树皮,爹也不藏私,挨家挨户地送,还教他们怎么熬制。没几天,村里的痢疾就慢慢好了。
这天晚上,爹又蹲在枣树下编簸箕,看着满树的枝叶,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原来那老汉说的是真的……”
月光洒下来,枣树叶影婆娑。我和虎子躺在青石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虎子忽然问:“姐,那老爷爷还会来吗?俺想给他吃枣。”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老枣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什么。
谁也不知道,那个老中医还会不会来。但村里人都记住了,村东头老李家的那棵枣树,不只是棵枣树,还是一味能治病的良药。而那棵树,依旧站在院子里,守着这个家,守着岁岁年年的烟火气,等着来年的春天,再抽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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