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苏北平原,深秋的风里已经带着些许寒意。
河网纵横的第三沟一带,芦苇白了头,稻子早收尽了,田野显得空旷。大葛庄静卧在河湾处,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但这片土地却并未真正平静下来——日寇的据点星罗棋布,扫荡频繁,而新四军的活动也如同地下的暗流一般,悄然不息。
十月十四日,灰蒙蒙的云低垂着,压得人心里发闷。
村民姜才莲起了个大早,在灶间熬了稀粥,就着咸菜吃了。姜才莲四十出头,却是个苦命人,丈夫前年病故了,儿子跟着村里的青年去了外地谋生,如今这简陋的屋子里就剩她一人凑合着。
吃罢饭,姜才莲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随后从怀里掏出捻线铊和一簇棉花,开始捻线。这是她每日的活计之一,捻好的线可以织布,也可以拿去换些油盐。机械的动作能让心静下来,手指转动木铊,棉絮慢慢抽成细线,一圈,又一圈。
约莫上午九点多钟,河那边忽然传来“突突突”的机械声,闷闷的,却刺耳。
姜才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声音她熟悉——是汽艇。第三沟河面不算宽,但水深,鬼子的汽艇时不时会沿着河道巡逻,偶尔也会靠岸骚扰周遭的民众。
声音越来越近。
姜才莲站起身,手搭凉棚往河岸方向望。透过几排屋舍的间隙,能看见两艘深绿色的汽艇正破开铅灰色的河水,朝着大葛庄这边的小码头驶来。
艇头插着的膏药旗,在风中张牙舞爪,甚是刺目。
姜才莲的心猛地一紧。捻线铊握在手里,木柄被焐得温热。这不是寻常的巡逻。汽艇没有减速,直挺挺地朝着岸边冲来,“砰”地一声撞在木桩上,震得码头微微发颤。七八个身穿土黄色军装、脚蹬皮靴的日本兵跳了下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他们叽里呱啦地喊着,分散开,似乎要往村里闯。
几乎同时,姜才莲听到自家屋后那条窄巷里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她猛一回头,看见两个年轻人正贴着墙根疾走,神色紧张。她认得他们——这是新四军派下来的民运工作人员,一个姓李,一个姓王,常在附近几个村子活动,动员群众,传递消息。两个小伙子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褂子,和庄稼人没两样,但眉眼间的机警和那股子精神气,是藏不住的。
河边的鬼子显然是冲着他们俩人来的,两人焦急地寻找藏身之处。他们的目光扫过姜家的矮墙,与站在门口的姜才莲对上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拉长了。
姜才莲能看到姓李的小伙子额角渗出的细汗,能看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决绝。没有时间权衡利弊,甚至来不及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从姜才莲心底涌起——那是生活在敌后的人们,对自家子弟兵最朴素的保护欲。
她飞快地朝他们招手,压低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快!进屋!”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像鱼儿一样滑进了姜家敞开的门。姜才莲紧跟着转身,示意他们躲到里屋的床后,那里堆着些杂物和稻草,勉强能藏人。她又迅速扯过一条旧床单,胡乱盖在杂物堆上。
外面,鬼子皮靴踏在土路上的“咔咔”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粗暴的推门声和呜哩哇啦的叫嚷。
姜才莲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门口的小板凳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捻线铊和棉花。她的手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她慢慢捻着线,眼睛低垂,好像全副心神都凝聚在那根渐渐变长的棉线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膛里撞得“咚咚”响,握着木铊的指尖微微发凉。
“咣当!”隔壁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惊叫。
不久,脚步声到了姜家院门外。
篱笆门被粗暴地推开,三个日本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曹长模样的矮壮汉子,一脸横肉,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简陋的院落,最后钉在门口捻线的女人身上。
姜才莲仿佛这才被惊动,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农妇的茫然和些许畏缩。她停下了手里的活。
曹长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汉语生硬:“你的!看见有人跑过来没有?两个,年轻的!”
他身后的两个兵已经不耐烦地端着枪,开始打量屋子,似乎随时准备进去搜查。
空气仿佛凝固了。姜才莲能听到里屋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她甚至能想象出床后那两个年轻小伙子紧绷的身体和屏住的呼吸。她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干。
就在曹长皱起眉头,准备示意手下进屋的刹那,姜才莲开口了。
她没有用汉语回答。她用了日语。不是流利的、标准的日语,而是带着上海口音、有些磕绊,却足够清晰的日语。那是她在雇主家里,日复一日听主妇吩咐、与仆人交谈时学会的,是市井的、实用的语言。
“みえませんでした。”(没看见。)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吐字清楚。
三个日本兵闻声同时愣住了,曹长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被惊疑取代。他显然没料到,在这个偏僻破败的中国村庄里,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坐在门口捻线的农妇,竟能说出日语。虽然对方口音奇怪,但意思明白无误。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她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苍老和疲惫,但眼神平静,没有普通农妇见到“皇军”时那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慌乱。
这种平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你会说日本话?”曹长改用日语问道,语气依然怀疑。
“少しだけできます。以前、上海でお手伝いをしていました。”(只会一点。以前,在上海做过帮佣。)姜才莲依旧用日语回答,声音平缓。她甚至微微低下头,做出一种谦卑的姿态,这是她在上海做活时习惯了的姿势。这个动作,无形中消解了对方一部分的戒心——一个曾经伺候过日本人的底层佣人,似乎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曹长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些。他回头和两个同伴用日语快速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姜才莲努力捕捉着只言片语,“上海”、“佣人”、“可能没说谎”……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捻线铊在手里慢慢转动着,这个重复的动作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不能表现得太镇定,那会引人怀疑。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不安,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怯生生地望了日本兵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捻线。
曹长似乎被说服了,或者他觉得在这个会说几句日语的妇人家里,不太可能藏匿他们要抓的“反日分子”。
他最后扫了一眼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堂屋,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朝两个手下挥了挥手。
“走!”
皮靴声再次响起,朝着下一户人家去了。
姜才莲没有立刻动弹。她继续捻着线,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咔咔”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叫嚷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村子的另一头,直到河边的汽艇再次发出“突突”的轰鸣,最终驶离,水面重归平静。
她这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排出去。握了许久的捻线铊,木柄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湿。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到里屋门口,轻声说:“走了,出来吧。”
床后的杂物堆动了动,两个年轻人钻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姓李的小伙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向姜才莲鞠了一躬。姓王的也紧跟着鞠躬,声音有些沙哑:“姜婶,谢谢您……太险了。”
姜才莲摆摆手,想笑一下,却觉得脸有点僵。她走到灶边,舀了两碗凉水递给他们。“喝口水,压压惊。”她自己先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觉得真正缓过劲来。
两个年轻人没有久留。危险只是暂时解除,他们必须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临出门前,他们再次郑重道谢。
姜才莲只是点点头,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后的小路,姜才莲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回到门口,重新坐下,捡起捻线铊。棉花已经捻完了一小簇,线轴上的线团又大了一圈。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村子渐渐恢复了生气。狗不再叫了,鸡重新开始觅食,邻居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但姜才莲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捻着线,看着远处静静流淌的第三沟河水。河面宽阔,能吞下汽艇的轰鸣,也能映照天空的云影。她想起在上海时,隔着雇主家高高的窗户,看到街上的繁华与混乱;想起回乡后,听说的、看到的种种苦难与抗争。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不认识几个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谁是来祸害的,谁是自己人。今天,她用从敌国学来的语言,保护了自己人。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踏实的感觉。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像这捻不完的线。
危险也还在,像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汽艇。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总得护着点该护着的东西。姜才莲想着,手里的捻线铊转得更稳了。线,一寸一寸地延长,仿佛看不见的韧劲,缠绕着,连接着,在这片饱经磨难却永不屈服的土地上。
姜才莲,这位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于一九八六年病故。
她的一生,如同那个时代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湮没在历史的长卷中,只留下寥寥数语的记载。但就在那寥寥数语里,我们仿佛又能看见,一九四三年十月那个阴沉的早晨,一个坐在家门口捻线的身影,用几句平静的异国语言,挡开了一场迫在眉睫的风暴,守护了希望的火种。
这,便是那个年代,沉默而又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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