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的洋务运动为何难逃失败,当时的清政府究竟腐朽到了何种地步,有件小事足以给出答案。
1875年,清廷成立北洋水师,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四。
次年,李鸿章就把轮船招商局总办唐廷枢派到了河北滦州。他要在当地建立一座煤矿,在保障舰队燃料供应的同时,也能解决天津机器局等企业的能源短缺问题。
有一说一,李中堂的这手布置极具战略眼光,他的用人也非常精妙。
这唐廷枢何许人也?此人乃是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当时整个中国,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懂得办企业的人。
在唐廷枢的主持下,1881年,开平矿务局正式成立。
值得一提的是,企业在建立时遭遇了巨大阻力。
首先是朝廷里那些顽固派大臣,一听要在河北开矿,还要用火车把矿往天津运,当即大惊失色。
他们立马找老佛爷告状,理由还奇葩至极:凿矿也好,火车也罢,动静那么大,把先帝棺材板震得咣咣响,惊扰到先帝怎么办?
关键时刻,还是李鸿章站出来舌战群儒,保得项目平稳落地。
即便如此,为避免“先王神灵不安”,在最初一段时间里,开平矿务局被逼得用骡子拉车皮,在唐胥铁路上运煤,不得不称作是古今一大奇观。
另一方面,朝廷实在是没钱。
该企业共投资白银150万两,对于清廷而言,这笔钱实在太多了。
按说战略意义如此重要的企业,本该由朝廷一手抓、全资控股才对。由于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开平矿务局最终才定为“官督商办”,美名曰由官方扶持,实则自力更生。
唐廷枢利用自己在商界的影响力,辗转多地筹集股金,终于在一年内便完成了融资。
开平矿务局非常争气,投产后年产煤量迅速攀升。截至1899年,煤矿共产煤527万吨,利润达到了总成本的3倍多。
开平煤物美价廉,极具市场竞争力,首当其冲的是日本煤,很快就被干垮,退出了京津市场。
难得的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矿务局却能不忘初心,一直将北洋水师的燃料供应摆在首位——要是企业都按这么办,洋务运动何愁不成?无奈清廷很快便旧疾复发,白白糟蹋了好局。
1892年10月,唐廷枢在天津病逝,江苏候补道张翼成为新任矿务局总办。
这个张翼才是今天的主角,其所作所为简直能把人气死。
张翼到任后,首先借职权之便,在企业中高层大量安插亲信,原本只有几十人的团队,规模硬是膨胀了十几倍,挂名领空饷的更是大有人在,原有的管理体系完全被打乱。
他唯利是图,谁给的钱多就把煤卖给谁。不出所料,最优质的煤大都被低价卖给了洋大人。
退一步讲,若是能把收入如数上交朝廷,张翼还没有到十恶不赦的地步;真正可恶的是,他为了讨好老佛爷,拿出很大一部分利润以个人名义捐给老佛爷修园子,因此深受青睐。
这样一来,北洋水师就倒了大霉,能拿到的煤不但数量不足,质量还十分低劣。堆积如山的优质煤在港口准备装船,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
锅炉一开,战舰浓烟滚滚,不禁让人联想到前些年俄罗斯的“库兹涅佐夫”号。水师提督丁汝昌心急如焚,多次上奏朝廷,言辞一次比一次激进,老佛爷却始终视而不见。
劣质煤对军舰造成了巨大伤害,北洋水师还没钱维护,这成为了后来甲午海战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却没耽误张翼升官发财,他后来官至工部侍郎、路矿大臣。
笔者认为,造成如此结果,李鸿章至少要担负一半责任。
晚清虽然腐朽,但朝中并不乏能人,按说开平矿务局总办的肥差是落不到张翼头上的。此人善于钻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是醇亲王爱新觉罗·奕譞的近侍,后者又是光绪帝的生父。
如此来看,李鸿章有点讨好光绪的意思,多少有些自私自利了。
1900年7月14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城,慈禧携光绪帝仓皇出逃。张翼也躲进了天津英租界,此时的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养了群鸽子解闷。
不久,英国人将他逮捕:你养这么多鸽子,是打算给义和团送情报吧?
英国人还故意传消息给他,说打算给他判个死罪,这让张翼惶惶不可终日。
恰在此时,德裔英国商人德璀琳前来探望,给他支了个招:倘若能将开平煤矿置于大英帝国的旗帜保护之下,阁下自然就不会有事了。
事实上,英国人早就盯上开平煤矿了。
当初建立企业时,唐廷枢重金聘用的英国专家,在项目落成后转头就充当起了英政府的商业间谍,不断向英国驻天津领事馆送情报。
开平煤矿连年稳定盈利,清廷自然没有理由拱手让人。倘若张翼能咬定不松口,英国人其实也没好办法。怎料他是个没骨气的软蛋,当即认怂,痛快地立下字据:委任德璀琳为开平矿务局总办。
英国人见目的得逞,遂将其释放。
半个月后,德璀琳就以矿务局总办的身份代表开平矿务局与墨林公司达成约定,以8万英镑的价格将煤矿出售。墨林公司旋即以25万英镑的价格,将煤矿让给了英国财团。
美国第31任总统赫伯特·克拉克·胡佛当时正给张翼当顾问,就是他担任的墨林公司的谈判代表。
胡佛手段够狠,给张翼设了个局。
他事先告知张翼:煤矿只是被租给英国财团,性质变成“中英合办”,所有权依旧在清廷手里。
张翼信以为真,做事本来就半吊子的他也没有仔细地阅读合同条款。殊不知,胡佛已将其中“租”的字眼改成了“转让”,致使这家由中国人创办的民族企业连同一大块土地,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英国人的口袋。
另一方面,由于英国人不断散播负面消息,导致开平煤矿的持股人失去信心,大量抛售股份,也极大程度上促成了英国人的奸计。
就在手续办得七七八八时,胡佛突然翻脸,拿出一张“移交约定”要求张翼签字。
更令人痛恨的是,这事儿一直被张翼瞒着。
1902年,清朝舰船在试图停靠在秦皇岛港口时遭到英军驱逐。
直隶总督袁世凯前来交涉,却被告知开平煤矿已经完全归英国所有。对方还将凭证拿了出来,看到有张翼签字的移交证明,袁世凯这才得知真相。
为报复英国人,袁世凯于1907年成立了滦州煤矿,特意找英国的死对头德国合作,聘请德国专家,购买德国设备。
滦州煤矿规模更大,还多次与开平煤矿大打价格战。不但如此,他们还跟开平煤矿抢夺煤层,将对方附近的煤层都几乎挖光,开平煤矿很快就难以为继。
本来袁世凯是铁了心的要拿回开平煤矿,一套组合拳也的确将英国人打得几乎要举手投降,后者曾于1910年跟清廷达成协议,将煤矿以178万英镑的价格卖回给中国。
关键时刻,内斗再一次毁掉了好局。
原来,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忌惮袁世凯势力的壮大,在各个方面进行打压,由袁世凯主导的回购开平煤矿一事立即遭到否决。
您瞧,即便在如此危急关头,这些人依旧将私利摆在首位,洋务运动怎会不失败,大清岂能不亡?
后来发生的事情,更让人啼笑皆非。
1912年,中英双方总算达成了一份很难让人满意的约定:两家合并为开滦矿务总局,利润四六分,英国人拿大头。新公司依旧由英国人掌握,直到10年后,中国才有权赎回。
结果到了1922年,开滦煤矿的中国股东们习惯了躺着收钱的好日子,居然带头反对起来,导致回购一事不了了之。
日本投降后,民国政府接管了开滦煤矿。本以为它终于能重归中国人之手,国民政府接下来的操作更加让人摸不到头脑——他们竟然转手就把煤矿交还给了英国人经营。
自打开平煤矿成立以来,这家企业的效益就像印钞机一般稳定。摆在面前的钱不赚,真不知道国民政府当时究竟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了如此荒唐的决定。
直到1948年唐山解放,开滦煤矿才重新回到中国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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