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的清香顺着晚风飘来,像寺里春日的墨兰,清冽又绵长。一梦停下脚步,顺着香气望去,只见街角空地上,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一张石桌,手里握着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地上已经晾着好几幅字,有写“福寿安康”的,有写“宁静致远”的,笔锋或苍劲或温婉,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雅致。老人们专注于笔下的字,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一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墨汁晕开,笔画舒展,竟有几分师父写字时的韵味。
“好字。”一梦忍不住轻声赞叹。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身上的僧衣,愣了愣,随即笑了:“小伙子,你也懂书法?”
一梦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略懂皮毛,是家师教的。”
“家师?看你这打扮,是从庙里来的?”另一位老人好奇地问。
“是,从空山寺来,刚下山历练。”一梦如实回答。
老人们闻言,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山里的事。一梦一一应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局促。他说起寺里的桃林,说起师父教他写字时的场景,说起山涧的溪水和夜空的星辰,言语间带着对深山的眷恋,也藏着对红尘的茫然。
“原来是空山寺的小师傅,失敬失敬。”戴老花镜的老人抚了抚胡须,“我年轻时候去过空山寺,那里的风景好,清净得很,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一梦眼里泛起光亮:“施主去过?”
“去过,去过,”老人点头,“那时候寺里还有香火,老和尚待人温和,还送过我一幅字,写的就是‘致虚极’三个字,我一直珍藏着。”
提到师父,一梦的眼神柔和了些:“那是家师。”
老人们闻言,更是恭敬了几分。一位老人指着石桌上的笔墨:“小师傅既然懂书法,不如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
一梦犹豫了一下。他在寺里写字,都是为了修行,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可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想起师父教他“艺道即修行”,或许,这便是他在红尘里与世人连接的方式。
“恭敬不如从命。”一梦点了点头。
老人立刻给他让开位置,递过一支毛笔。毛笔的笔杆温润,是上好的竹制,比他在寺里用的那支磨得光滑的毛笔还要顺手。一梦接过毛笔,先在砚台里轻轻掭了掭,让墨汁均匀地裹住笔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师父写字时的模样——身姿挺拔,呼吸绵长,心无杂念,笔随心动。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澄澈而坚定。手腕轻转,笔尖落在宣纸上,先是一顿,而后缓缓游走。他写的是师父常说的“致虚极,守静笃”六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汁晕开,笔画清隽有力,带着几分山野的空灵,又藏着几分修行的沉稳。起笔如山涧流水,收笔如老树盘根,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写完最后一笔,一梦轻轻放下毛笔,往后退了两步。
老人们围了上来,看着宣纸上的字,都忍不住赞叹:“好字!好字!有老和尚的风骨,更有年轻人的灵气!”
“这‘虚’字写得好,像空山寺的云雾,轻飘飘的,却又立得住!”
“这‘静’字沉稳,像山里的石头,安安稳稳的,透着定力!”
一梦站在一旁,听着老人们的赞叹,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只觉得平静。写字于他,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守住本心。就像在寺里,他写字是为了静心,如今在红尘里,写字依旧是为了静心。
“小师傅,你这字写得好,要是拿去集市上卖,肯定有人买。”一位老人提议道。
一梦愣了愣,卖字?他从未想过,师父教他的技艺,竟能成为谋生的手段。这算不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他想,写字也是一种“作”,用自己的技艺换取生计,应当是符合师父训诫的。
“多谢施主指点。”一梦躬身道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人们收拾好笔墨纸砚,各自散去。临走前,那位戴老花镜的老人塞给一梦一沓宣纸和一支毛笔:“小师傅,这些你拿着用。红尘路难走,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
一梦捧着宣纸和毛笔,心里暖暖的。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二次感受到红尘的善意。第一次是环卫工老人的热粥,第二次是这些素不相识的老人的笔墨。他忽然明白,红尘不只有驱赶和怀疑,还有这样纯粹的温暖,像山里的阳光,不偏不倚地洒在他身上。
他对着老人们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和毛笔放进行囊。行囊里的《道德经》、空饭盒,再加上这沓宣纸和毛笔,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不是重量上的沉,是心里的踏实。
夜色越来越浓,街角的灯火愈发璀璨。一梦沿着街边往前走,肚子已经不饿了,可他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他想起山里的夜晚,有桃林遮风,有月光相伴,可在这红尘里,高楼林立,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走到一个公园门口,看见里面有长椅,便走了进去。公园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的落叶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长椅旁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一梦走到长椅前,轻轻拂去上面的落叶和灰尘,坐了下来。他把行囊放在身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可刚一闭眼,耳边就传来了各种声响——不远处的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声震耳欲聋,节奏欢快却杂乱;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小吃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气;还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喇叭声尖锐刺耳。
这些声响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裹住,让他喘不过气。他试着像在山里那样,把心放空,可刚一凝聚的静,就被广场舞的音乐声打散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昏黄的路灯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心里泛起一阵烦躁。
这就是红尘的夜晚,没有深山的宁静,没有月光的澄澈,只有无尽的喧嚣和杂乱。他忽然想念寺里的夜,想念桃树下的竹椅,想念师父翻书的轻响,想念山风拂叶的沙沙声。
他从行囊里拿出那本《道德经》,翻开书页,借着路灯的光,慢慢读了起来。“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师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一字一句都落在他的心上。他渐渐静下心来,手指抚过书页上的字迹,感受着师父的温度。是啊,万物都有自己的根,都有自己的常态。深山的静是常态,红尘的闹也是常态。修行不是要逃离闹,而是要在闹中找到自己的根,找到那份静。
他合上书,放回行囊。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长椅旁的空地上,盘腿坐下。他想试试,在这红尘的喧嚣中,能不能像在山里那样,打坐入定。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绵长而舒缓。可耳边的广场舞音乐声实在太响了,节奏快得像打鼓,搅得他心乱如麻。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的节奏走,一会儿想到跳舞的大妈,一会儿想到卖烤红薯的小贩,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明天该去哪里写字换食。
心像被风吹动的落叶,飘忽不定。他皱了皱眉,想起师父说的“观呼吸”。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呼吸上,感受着空气从鼻腔进入,穿过喉咙,进入肺部,再缓缓呼出。一吸一呼,绵长而稳定。
渐渐的,他的思绪不再跟着外界的声响走,而是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广场舞的音乐声、叫卖声、喇叭声,依旧在耳边回响,可他不再排斥它们,只是静静地观察,不做评判,不生杂念。就像在山里观察山风、溪水流淌、松鼠跳跃一样,这些声响也只是红尘的一部分,是自然的一种呈现。
他想起师父说的“境随心转”。不是外界的喧嚣消失了,而是他的心变了。心不再被外界的声响所扰,就像山涧的静水,无论外界有多少风雨,水面依旧平静,只是映照出风雨的模样,却不会被风雨搅动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绵长,心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寺里的晨钟,规律而坚定。耳边的喧嚣仿佛远了些,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像山里的虫鸣,成了静心的背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寺里的月光,澄澈而温柔,洒在桃林里,洒在石桌上,洒在师父的脸上。师父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道德经》,眼神温和而坚定。“痴儿,”师父轻声说,“静不在境,在心。心若静,纵使身处闹市,亦是深山;心若不静,纵使身处深山,亦是闹市。”
一梦豁然开朗。原来,真正的静,不是环境的静,而是内心的静。深山的静,是外在的助力;而红尘的闹,是内在的考验。只有在闹中守住静,才能真正悟到“致虚极,守静笃”的真谛,才能真正守住那颗空明的道心。
他缓缓睁开眼睛,夜色依旧浓,路灯依旧昏黄,广场舞的音乐声依旧在耳边回响。可他的心里,却像山涧的静水,澄澈而平静。没有烦躁,没有迷茫,只有一份踏实和坚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广场舞的音乐声也弱了些。他走到长椅旁,拿起行囊,靠在梧桐树上,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打坐,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红尘的夜晚,感受着内心的平静。
晚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竟有了几分山里的味道。他想起师父说的“万物有灵”,这红尘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自己的道。梧桐树在公园里生长,承受着喧嚣和风雨,却依旧枝繁叶茂;就像他,在红尘里历练,承受着迷茫和考验,却依旧要守住本心。
不知过了多久,广场舞的音乐声停了,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一梦睁开眼睛,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僧衣,拿起行囊,朝着公园门口走去。脚步依旧沉稳,眼神依旧澄明。经过一夜的打坐和体悟,他的道心初显,不再像刚下山时那样茫然无措。他知道,红尘的考验还很多,谋生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守住内心的静,守住“致虚极,守静笃”的教诲,就一定能在这红尘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修行之道。
走到公园门口,他停下脚步,望向街角的方向。那里,笔墨的清香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老人们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他知道,今天,他可以试着用自己的书法,在这红尘里,换取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吃食,践行师父“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
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一梦迎着朝阳,迈开脚步,朝着街角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单薄却坚定,像一株在红尘里扎根生长的桃树,纵使身处陌生的天地,也依旧要努力绽放,守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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