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时,天刚蒙蒙亮。
我捏着写有地址的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舅舅家的小区很气派,门卫打量我的行李箱时,眼神像在掂量一件旧行李。
楼道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某户早餐的油烟。
开门的是舅妈,她脸上的笑像一张贴上去的纸。
舅舅坐在沙发深处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顿晚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
两张红色的钞票被推过来时,边缘蹭着玻璃桌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和心里塌下去的那一块很像。
刚出小区门,我就和一个匆忙的身影撞了满怀。
他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抬头时,眉头拧成一个焦灼的结。
01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很空。
我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舅妈薛桂云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先是疑惑,随即浮起一种刻意的恍然。
“哎哟,昊然?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在寂静的清晨有些刺耳。
我拖着箱子进去,轮子在地板上刮出沉闷的噪音。
客厅很大,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得有些暗。
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未散尽的隔夜饭菜气。
舅舅唐涛从里屋走出来,穿着藏蓝色的睡衣。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坐,快坐。”舅妈指着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路上累坏了吧?”
我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行李箱立在光洁的地板中央,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边缘有淡淡的金色镶边。
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模特的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舅妈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很凉,水是温的。
“你姥姥电话里说了,你要来城里找工作。”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现在工作可不好找。”
她的目光滑过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停在我脚边的帆布鞋上。
鞋帮上有一小块没刷干净的泥点。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舅舅走出来,头发用毛巾胡乱擦过,有些蓬乱。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早间新闻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
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股市行情。
“吃早饭了吗?”舅舅终于开口,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吃过了,在火车上吃了面包。”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哦。”他又应了一声。
舅妈站起身,“那你们聊,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
她说“收拾一下”时,语调很平常。
但我看见她走向的,是连着阳台的那个小房间。
那里平时好像堆着杂物。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布料,布料有些硬。
电视里开始播送天气,主持人说今天傍晚有雷阵雨。
窗外传来小区里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刮过地面,沙沙的。
一下,又一下。
02
小房间里有一股久不开窗的闷浊气。
舅妈利落地把几个摞在一起的纸箱推到墙角。
“暂时住这儿,委屈你了。”她拍了拍手,灰尘在从窗帘缝透进的光柱里飞舞。
一张折叠行军床支开,占去了大半空间。
床上的蓝白格子床单,是新的,但能闻到仓储的味道。
“谢谢舅妈。”我说。
她摆摆手,“自家人,客气啥。”
转身出去时,她顺手带上了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行军床上。
床的铁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透过门缝,能看见客厅一角。
舅舅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
他点了一支烟,烟雾慢悠悠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变形。
舅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压低了,但依然能听清。
“……住多久?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大学生满地都是……”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流盖住了后面的话。
我移开视线,盯着墙壁。
墙是白的,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黄印子。
像一块模糊的旧地图。
窗外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尖利而鲜活。
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打断。
午饭很简单,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昨天剩下的烧鸡,撕开了重新摆盘。
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舅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鸡块大多是骨头多肉少的部位。
西红柿炒蛋里的鸡蛋碎得像金色的沙子。
我闷头吃着,米饭有点硬,噎在喉咙里。
舅舅吃得很快,咀嚼声很重。
吃完,他把碗一推,“公司下午还有个会,我得早点去。”
他起身进了卧室,换了一身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出来。
头发也用发胶仔细打理过。
出门前,他瞥了我一眼,“找工作的事,急不来。城里和咱们那儿不一样。”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舅妈收拾着碗筷,碗碟碰撞,叮当作响。
“你舅舅也不容易,”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部门里盯着他位子的人多着呢。”
“压力大,天天加班,钱也没见多挣几个。”
抹布划过玻璃桌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很快又蒸发不见。
下午,我坐在小房间里,翻开随身带的教师资格考试用书。
字密密麻麻的,看了几行,眼睛就有些发花。
客厅里传来舅妈讲电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笑声。
她在和谁讨论新上市的护肤品,还有周末麻将局的输赢。
阳光从窗帘缝隙挪动,慢慢爬上我的膝盖,暖烘烘的。
又一点点退下去,温度也跟着溜走。
傍晚时分,天色果然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像巨大的石碾滚过天空。
风起了,吹得窗户呜呜轻响。
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时,舅舅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和疲惫,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03
雨下了一夜。
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户上,时紧时慢。
行军床的钢丝硌得我背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每隔半小时就“当”地敲一下。
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沉闷而固执。
天快亮时,雨才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呜咽。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愈发清晰。
早餐是白粥、榨菜,还有楼下买的油条。
油条搁久了,软塌塌的,咬下去有点韧,泛着油蒿气。
舅舅吃饭时一直在看手机,眉头微锁。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
“昊然,”他突然放下手机,看向我,“工作,有什么打算?”
我咽下嘴里的粥,“我想试试学校,或者培训机构。”
“嗯。”他拿起一根油条,掰了一小截,没吃,在手里捏着,“那些地方,都要经验,要人脉。”
油条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有个同学,在新区那边开补习班,”他顿了顿,“本来想问问。”
舅妈盛粥的手停了一下。
“可昨天打电话,说他那儿也满员了,师资过剩。”
舅舅把捏变形的油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城里就是这样,一个岗位,十几个人抢。”
他的话像窗外的雨,不大,但凉丝丝地渗进来。
舅妈给我添了半碗粥,“要我说,你先回去等等消息。”
“让你舅舅托人慢慢打听,有信儿了,你再上来。”
“住这儿……毕竟不是自己家,你也拘束。”
她说完,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没看我。
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我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沉下去。
“我……再自己出去转转,投投简历。”我说,声音有点飘。
舅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也好。”他点点头,“年轻人,闯闯也行。”
饭后,舅舅进了书房。
舅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
我回到小房间,开始慢慢收拾根本没怎么打开的行李箱。
衣服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抚平了再放进去。
书摞整齐,边角对齐。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飘荡。
中午,舅舅没回来。
舅妈说她约了人,午饭让我自己热点剩菜。
她出门前,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裙子,身上喷了香水。
味道浓烈,久久不散。
我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吃早上剩下的粥和榨菜。
粥已经凉透了,糊在嗓子眼,难以下咽。
下午,我背着包,真的出去“转了转”。
雨后的城市,街道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清新气味。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刺眼。
我走进几家贴着招聘启事的店铺。
便利店、快餐店、房产中介。
对方问了我的情况,大多摇摇头,或者让我留下电话,说等通知。
我知道那“通知”永远不会来。
一张师范文凭,在需要立刻上手干活的地方,像个笑话。
走到腿酸,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旁边有老人下棋,棋子拍在木棋盘上,啪啪作响。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滑着滑板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我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只有姥姥昨晚发的一条短信:“到了吧?你舅他们还好吗?自己当心。”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傍晚回去时,舅舅已经在家了。
晚饭比昨天丰盛些,多了一条清蒸鱼。
但气氛更沉默。
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04
晚饭后,舅妈在厨房磨蹭了很久。
水流声,碗碟轻碰声,抹布擦拭灶台的声音。
舅舅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我帮舅妈收拾完,擦干手,站在客厅边缘。
不知道该回那个小房间,还是该说点什么。
“昊然,过来坐。”舅舅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一点。
舅舅把烟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用力转了转。
烟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他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皮夹。
打开,抽出两张红色的纸币。
崭新的,挺括,在客厅顶灯下泛着光滑冷硬的光泽。
他把钱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玻璃桌面很凉,钱放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这钱,你拿着。”他没看我,看着那两张钞票,“明天……买张车票回去吧。”
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城里情况你也看到了,暂时没机会。”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你先回去,等工作有确切消息了,再来。”
“住这儿,你也……不方便。我们……也忙。”
他用了“不方便”和“忙”。
很委婉,也很锋利。
舅妈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块抹布。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客厅里那只老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无比响亮。
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看着那两张一百元。
它们薄薄的,静静的,却像有千斤重。
压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所有卑微的期待,所有从老家带来的、温热的东西。
“谢谢舅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像晒透的豆荚。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钞票。
纸的边缘很光滑,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脆硬。
我拿起来,对折,塞进牛仔裤的口袋。
布料被撑起一个方形的轮廓,硌着大腿。
“我明天一早就走。”我说。
舅舅似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路上小心。”他说,“到家了,给你姥姥报个平安。”
“嗯。”
我站起身,走向那个小房间。
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舅妈压低的声音:“……也算懂事了……”
舅舅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行军床的冰凉铁架抵着腰。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投进来。
一道红,一道绿,变幻不定地涂抹在对面墙壁上。
口袋里那两张纸币,像个滚烫的烙印。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又折起。
再展开,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上面庄严的图案和数字。
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我把钱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开始最后一次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是来时那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心,现在像被挖走了一块。
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05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我拖着行李箱,轻轻拉开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影里,静悄悄的。
沙发、茶几、电视,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舅舅的卧室门紧闭着。
我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咬合。
在寂静的楼道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决绝。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红色的光,冷冷的。
一楼到了,门无声滑开。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湿漉,扑面而来。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慢悠悠地活动身体。
保洁员已经开始工作,大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
我拖着箱子,轮子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咕噜,咕噜。
像一种单调的伴奏。
走到小区门口,自动伸缩门只开了窄窄一道。
我刚要侧身出去,门卫室的窗户忽然开了。
昨晚那个打量我的门卫探出头,“这么早走啊?”
我点点头,“嗯,回去了。”
他“哦”了一声,缩回头,窗户又关上了。
出了小区,街上车辆和行人渐渐多起来。
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作响。
香味飘过来,我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紧缩。
公交车呼啸着停下,又开走,卷起一阵灰尘。
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火车站?汽车站?
然后呢?回到那个小县城,告诉姥姥,舅舅很好,只是工作太难找?
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像两块烧红的炭。
我走到一个公交站牌下,靠着广告牌停下。
广告牌上是一个笑容完美的明星,举着最新款的手机。
屏幕光亮得刺眼。
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
看着眼前的车流人流,像看着一幕无声的皮影戏。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要去的地方。
只有我,像一颗被弹出来的石子,孤零零地滚到路边。
不知坐了多久,阳光渐渐变得刺眼。
地面的热量升腾起来,烘着腿。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
拖着箱子,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或者是不敢想。
走过一个路口,再过一个路口。
周围的景象从居民区慢慢变成更繁华的商业街。
高楼更多,玻璃幕墙的反光更晃眼。
走过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气派的大门,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
和我舅舅住的那个小区,很像。
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又泛了上来。
我加快了脚步,想快点离开这里。
刚走到小区门口机动车道的出口附近。
一个身影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正在翻看。
他走得很急,步幅很大。
我拖着箱子,心神恍惚。
我们谁也没看见谁。
砰。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我向后踉跄两步,箱子倒了,轮子朝空转着。
那人手里的文件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散落一地。
“哎哟!怎么走路的?!”一个中年男人恼怒的声音响起。
我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张。
他大概四十七八岁,额角有汗,脸色不太好,带着一种焦躁和气恼。
听到我的道歉,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目光扫过我,扫过我倒地的行李箱,扫过我洗旧的牛仔裤和帆布鞋。
他脸上的怒气未消,但没再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算了算了。”
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着那些散落的纸。
纸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有些已经沾了地上的灰尘和水渍。
我赶紧也蹲下帮他捡。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高级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纸上是些表格和数据,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满是红叉和低分数的试卷。
最上面一张试卷,姓名栏写着:刘子涵。
分数栏,一个鲜红刺眼的“47”。
捡起最后几页时,我看到一份简历的复印件。
照片上的男人有点眼熟。
目光扫到名字:唐涛。
我的心猛地一跳。
简历右下角,有一个蓝色墨水的批注,字迹凌厉:“项目延期,管理不力。需约谈。”
还没等我看清更多,一只大手伸过来,有些粗鲁地抽走了我手里的所有纸张。
包括那份简历。
“谢谢。”男人生硬地说,把乱七八糟的文件拢在一起,胡乱卷了卷。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铃声急促。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沉,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
“喂?李老师?”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紧绷感显而易见。
“什么?又走了?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哄?我怎么没哄?道理讲了一箩筐!他听吗?!”
“他现在人在哪儿?……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看着手里那卷糟心的文件和试卷,又看看我,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他捏了捏眉心,眼神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我这个撞了他的陌生人。
“小伙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了些,“看你年纪,像刚毕业?”
我点点头,“嗯,师范毕业。”
“师范?”他眼睛眯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绝望里,突然看到一点飘忽不定的微光。
哪怕那光可能只是幻觉。
他向前迈了半步。
06
“你说,一个半大孩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请了多少老师,挨个儿让他气跑。”
“到底想怎么样?”
刘长健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语速很快,眉头拧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手里的文件卷被他无意识地捏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照亮他眼角细密的纹路。
那纹路里刻着的,不只是威严,更有一种父亲独有的焦头烂额。
我扶起自己的行李箱,轮子沾了灰。
“您儿子……多大了?”我问。
“十四,初二。”他吐出这几个字,像吐出一块嚼不烂的硬骨头,“关键时期,成绩一塌糊涂。”
他扬了扬手里那沓试卷,纸页哗啦作响。
那个鲜红的“47”分在晃动中格外刺目。
“叛逆期吧。”我说,目光扫过试卷上那些潦草又敷衍的字迹,“这个年纪,道理很难听进去。”
“岂止是听不进!”刘长健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克制地压下,“家门都快被他拆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你学师范的……懂这个?”
他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溺水者般的期待。
我迎着他的目光。
“谈不上懂。”我说,“书上说,这个阶段的孩子,需要的是‘被看见’,而不是‘被纠正’。”
“看见?”刘长健咀嚼着这个词,眉头没松开,“我天天看见他!看见他跟我对着干!”
“不是物理上的看见。”我斟酌着词句,想起实习时那个总在最后一排折纸飞机的男生。
“是看见他行为背后的东西。比如,愤怒,或者……无助。”
我说得很慢,有些不确定。
这些理论,在真实的、滚烫的亲子冲突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刘长健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层坚硬的、焦躁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无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异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儿子的试卷,又抬头看我。
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停留了一瞬。
“你是……来找工作的?”他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我点点头,没说话。
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握得有些潮湿。
“师范毕业,怎么没去学校试试?”他又问,语气缓和了些,像在拉家常。
“试了,没经验,难进。”我简短地回答。
不想多说,那些冰冷的拒绝,说出来也只是徒增难堪。
“培训机枃呢?”
“也问过,差不多。”
刘长健沉默了片刻。
小区门口的车多了起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司机朝刘长健恭敬地点点头。
刘长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掂量。
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用途不明的工具。
“你现在……有落脚的地方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有没有兴趣,临时帮个忙?”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帮我看看我那个混世魔王儿子。”
“不用你教多深,就试试,看能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按次算钱,一次……”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让我指尖微微一颤。
几乎相当于我之前问过的那些机构全职教师两三天的工资。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脑子里闪过舅舅推过来的那两张红色纸币。
闪过姥姥短信里那句“自己当心”。
闪过散落一地文件里,那张写着“唐涛”名字和严厉批注的简历。
“我可能……也没办法。”我说,声音艰涩。
“不试试怎么知道?”刘长健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果断。
“就今天下午,你去看看。不行,我绝不拦你,报酬照付。”
“万一……”他盯着我,眼神锐利,“万一你能让他安静十分钟,听你说点人话。”
“这工作,就长期做。”
他用了“工作”这个词。
对我而言,沉重又充满诱惑的一个词。
风刮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远处早点摊的香味还在飘,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为什么……找我?”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一个撞了他的、落魄的、刚毕业的陌生人。
刘长健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我解嘲。
“直觉。”他说,“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不像那些只会背书的补习老师说的。”
“而且,你现在需要钱,需要工作。”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但这直接,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比舅舅家那种包裹在客气里的疏离和拒绝,更真实。
“您不怕……我是骗子?”我低声问。
刘长健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虽然很短促。
“小伙子,我要是连这点看人的眼力都没有,公司早垮了。”
“你眼神干净,手边就这点行李。”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小区深处那栋最高的楼,“我儿子,已经把能赶走的‘正牌’老师都赶跑了。”
“一个‘骗子’,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他的话里,有一种豁出去的、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栋楼在晨光中矗立,玻璃窗反射着金色的光,冰冷,又遥不可及。
那里面,有一个考47分的叛逆少年。
有一个疲惫而有权势的父亲。
还有一个,我绝不能让他知道的关系——唐涛,我的舅舅。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又在出汗。
我知道,这扇门背后,可能是一个机会。
也可能是一个更复杂、更麻烦的漩涡。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干哑,但清晰。
“我试试。”
07
刘长健的家在小区最深处那栋楼的顶层。
电梯上升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我和他的身影。
他身姿挺拔,眉头微锁,整理着方才弄乱的衣领和文件。
我站在角落,行李箱靠边放着,像个突兀的注解。
数字不断跳动,轻微的失重感持续传来。
“待会儿见到子涵,”刘长健没看我,对着电梯门说,“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这孩子……嘴有时候很毒。”
他顿了顿,“要是他摔东西,或者让你走,你就先出来,别跟他硬顶。”
他的叮嘱里,透露出过去无数次失败的经验,以及一种近乎妥协的担忧。
“我明白。”我说。
电梯“叮”一声,停了。
门无声滑开。
一条宽阔的走廊,铺着暗纹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像某种昂贵的木材。
刘长健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深色防盗门。
门开的瞬间,一阵激烈的电子游戏音效浪潮般涌出。
枪击声,爆炸声,人物夸张的嘶吼。
几乎要冲破人的耳膜。
客厅很大,挑高,光线充足。
但所有的繁华都掩盖不了一种凌乱。
沙发靠垫扔在地上,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可乐罐和零食袋子。
巨大的电视屏幕上,光影疯狂闪烁。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T恤的男孩,背对着我们,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身体随着游戏节奏晃动,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飞快。
“子涵。”刘长健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游戏噪音。
男孩没反应,肩膀都没动一下。
刘长健眉头皱得更紧,走过去,直接按下了电视机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黑了。
纷乱的音效戛然而止。
客厅陷入一种突兀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干什么!”男孩猛地跳起来,转过身。
是刘子涵。
头发有些乱,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戾气,嘴唇抿得很紧。
他看到了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这谁?”他语气很冲。
“新来的王老师。”刘长健尽量让声音平稳,“来帮你看看功课。”
“又来了一个?”刘子涵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看着比前几个还菜。”
他把游戏手柄随手扔在沙发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不需要老师,尤其不需要你找来的这些废物。”
他对着他父亲说,字字带刺。
刘长健的脸色沉了下去,腮边的肌肉动了动。
我能感觉到他在竭力压制怒火。
“刘子涵,注意你的态度!”他的声音带上了威严。
“我就这态度!”刘子涵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再把他们全叫来,我看他们能待多久!”
父子俩对峙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我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点灰印。
“王老师,”刘长健转向我,声音有些疲惫,“你看……”
“刘先生,”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您刚才说,公司还有急事?”
刘长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对,有个会。”他看了一眼手表,“那……子涵就麻烦你先看看。我大概两小时后回来。”
他又看向儿子,语气严厉:“你,好好跟王老师说话。”
刘子涵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刘长健重重叹了口气,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他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撑不住就给我打电话。”
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将我和这个满身是刺的少年,关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更沉重的寂静,弥漫开来。
刘子涵走到沙发边,把自己重重摔进去,拿起手机开始刷。
完全当我不存在。
我放下行李箱,没靠近他,而是走到离他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边。
没坐下。
我环顾了一下客厅。
装修很精致,但缺乏生活气息。
像样板间,或者酒店套房。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彩狂乱。
角落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关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的目光扫过茶几,扫过那些空罐子,扫过地毯上游戏光盘的塑料壳。
最后,落在刘子涵身上。
他刷手机的动作很快,很用力,指尖把屏幕戳得啪啪响。
但眼神是飘的,没有焦点。
那不是一个沉浸在娱乐中的眼神。
那是一种烦躁的、无处安放的、试图用强烈刺激来掩盖什么的眼神。
我在实习时见过类似的眼神。
在那些父母争吵不休的家庭的孩子脸上。
在那些被寄予过高期望却无力承担的孩子脸上。
我走到钢琴边,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琴盖上的灰尘。
灰尘很细,沾在指腹上。
“你会弹钢琴吗?”我问。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轻。
刘子涵头都没抬,“关你屁事。”
我没在意他的粗鲁。
“这琴挺好看的。”我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就是灰大了点。”
“摆着好看呗。”他冷笑,“我妈买的,她走了,这玩意也就废了。”
他的话像一块冰,扔了出来。
我擦拭灰尘的手指停住了。
转过头看他。
他依然盯着手机,但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有些僵硬。
我没有追问“走了”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那些话,在此时此地,轻薄得像纸。
我离开钢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视野真好。”我说。
“看够了没?”刘子涵不耐烦了,“看够了就滚。我没兴趣陪你演戏。”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也没兴趣演戏。”我说,“你爸付了钱,让我待够时间。”
“你可以不搭理我,我也可以安静坐着。”
“到点了,我拿钱走人。很简单。”
我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没有讨好,没有说教,甚至没有试图接近。
刘子涵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更深的警惕。
“你倒是直接。”他说。
“找工作需要钱,直接点好。”我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没坐沙发。
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又不是太远。
“哼,又一个为钱来的。”他撇撇嘴,但没再赶我走。
他继续刷他的手机。
我则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教师资格考试用书。
很厚,书页有些卷边。
我翻到折角的一页,安静地看。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手机里短视频快速切换的微弱声响,和我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光斑。
刘子涵换了好几个姿势。
他偷偷瞥了我几眼。
我始终低头看书,没再主动说一句话。
直到某一刻。
他手机里传出一段节奏激烈的摇滚乐前奏。
很吵。
我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被干扰到专注的不适。
非常细微。
但刘子涵捕捉到了。
他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刺耳的音乐戛然而止。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他盯着我,眼神探究。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冲,带着点不确定,“皱眉了?”
我抬起头,合上书。
“嗯,太吵了。”我坦然承认,“我看书的时候,需要安静。”
他看了我几秒。
忽然,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个乐队演出的现场视频,定格在吉他手疯狂拨弦的瞬间。
“你知道这什么歌吗?”他问,语气有点挑衅,又有点别的。
我看了看,摇摇头。
“摇滚。吵,但是带劲。”他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比那些软绵绵的流行歌强多了。”
“你喜欢这个?”我问。
“不行吗?”他又竖起防备。
“行。”我说,“各有所好。”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是为了对抗什么而喜欢,那音乐本身的味道,就变了。”
他愣住了。
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晃动了一下。
像平静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08
刘长健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会议后的疲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客厅。
预想中的狼藉、争吵,或者我狼狈离开的场景并未出现。
他的儿子刘子涵,正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手机放在一边。
而我,坐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毯上,手里的书摊开着。
客厅里异常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刘长健的脚步停在玄关,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子涵?”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刘子涵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尖锐的敌意似乎淡了些。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平。
然后,他站起身,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没有摔门。
刘长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王老师,这……”
“刘先生,”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时间到了。”
我把书塞回帆布包。
刘长健快步走过来,“怎么样?他……他说什么了?有没有……”
“我们没怎么说话。”我实话实说,“他玩他的手机,我看我的书。”
“就这样?”刘长健的激动冷却了一点,但疑虑更深,“他就让你在这儿待着?”
“中间我嫌他音乐吵,皱了下眉头。”我想了想,补充道,“他后来把音乐关了。”
刘长健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他把音乐关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以前来的老师,别说皱眉,就是好言相劝,他也恨不得把音量调到最大。”
他上下打量我,仿佛想从我身上找出某种隐藏的魔力。
“王老师,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可能……他只是今天心情还行。”
这个解释很苍白,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刘长健显然也不信。
但他没再追问,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和下定决心的神色。
“王老师,明天,还能请你再来吗?”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时间你定,报酬按今天说的,一次一结。”
“如果你觉得有效果,我们可以谈谈长期。”
他顿了顿,“长期的话,待遇可以更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期。待遇更好。
这两个词,对我而言,重若千钧。
能让我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暂时立住脚。
不再需要去看舅舅和舅妈的脸色,不再需要捏着那两百块钱茫然无措。
但,唐涛。
那张简历上严厉的批注。
还有刘长健口中对唐涛部门工作的“不满”。
这些像暗流,在我脚下涌动。
“刘先生,”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这份工作,也会尽力。”
“但有些情况,我想提前说明。”
刘长健认真地看着我,“你说。”
“我不是什么资深名师,也没有成功的家教案例。”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能说,我愿意试试,用我的方式去理解您儿子。”
“如果效果不好,或者您找到更合适的老师,我随时可以离开。”
我的话很坦诚,甚至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
刘长健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就是‘试试’。”他最终说,“那些资深的、有案例的,都试过了,没用。”
“你不一样。”他目光锐利,“你今天让他安静地待了两个小时,还关了音乐。这就是我看到的‘效果’。”
“王老师,别小看自己。”
他的话有种力量,推着我向前。
“那……我明天下午三点过来,可以吗?”我问。
“可以,当然可以。”刘长健立刻点头,“你住哪里?需要我派车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过来就行。”
我没告诉他我连住的地方都还没有。
“好。”刘长健走到茶几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夹。
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数也没数,递过来。
“这是今天的。”
我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纸币的厚度和质感。
比我预想的要多。
“谢谢。”我把钱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是我该谢谢你。”刘长健的神色真诚了些,“子涵妈妈走后,这孩子……我工作又忙,实在是对不住他,也对不住那些被他气走的老师。”
他提到“子涵妈妈”时,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痛楚。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我先走了。”我拉起行李箱。
刘长健送我到门口。
“对了,王老师,”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刚说你是师范毕业,哪个学校?”
我的后背微微一僵。
“省师范大学。”我报出母校的名字。
“好学校啊。”刘长健点点头,“我公司里也有几个你们学校毕业的,干得都不错。”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老家是?”
问题来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血液似乎加快了流动。
“小地方,临山县。”我尽量让语气自然,“说了您可能也不知道。”
“临山……”刘长健念了一遍,摇摇头,“确实不熟。”
他笑了笑,“我有个下属,好像也是那边附近的。姓唐,叫唐涛。”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是吗?不太清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有些虚假,“我们县虽然小,但人也多。”
“那倒是。”刘长健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没再深究,“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电梯向下。
我看着镜面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似乎还残留在瞳孔深处。
刘长健提到唐涛,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无意识的关联?
他知不知道唐涛是我舅舅?
应该不知道。
如果知道,以他的精明,刚才就不会是那种随意的口气。
至少会有一丝试探。
我暂时是安全的。
但这个“暂时”,能维持多久?
走出小区,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口袋里那叠钱沉甸甸的,给了我一点踏实的暖意。
我拖着箱子,走过繁华的街道。
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城市涂抹得光怪陆离。
我需要找一个住的地方。
便宜,能安顿下来。
路过一个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租房信息。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数字。
最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条手写的信息上:“老旧小区单间,月租五百,押一付一。联系人,张阿姨。”
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爽利的中年女声。
问清楚位置,离这里不算太远,公交车几站路。
我决定去看看。
坐上公交车,窗外是流动的夜景。
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
心里却纷乱如麻。
刘子涵紧闭的房门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刘长健对唐涛的工作不满到了什么程度?
而我这个突然出现的“王老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会荡向何方?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接起。
“喂,是王昊然吗?”一个有些熟悉,又刻意放得温和的声音。
是舅妈,薛桂云。
我的心,骤然一沉。
09
“昊然啊,在哪儿呢?”
舅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刻意放缓的腔调。
像一块光滑的丝绸,底下藏着什么硬物。
公交车摇晃着,报站声响起。
我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在公交车上。”
“还没找到地方住吧?”她顿了顿,“你舅舅后来想了想,觉得让你就这么走,不合适。”
“到底是亲外甥。要不……你先回来?工作慢慢找,不急。”
她的语气很恳切,仿佛白天的冷漠和那两张钞票从未存在过。
但我听出了那恳切下面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谢谢舅妈,不用了。”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晕拉成长线,“我找到住的地方了。”
“找到了?这么快?”她的声音抬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在哪儿啊?安不安全?你说你一个孩子,人生地不熟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还行。”我撒了个谎,语气平淡,“舅妈,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能听到她稍微有些重的呼吸声。
“也没什么事……”她像是在斟酌词句,“就是……你舅舅公司那边,好像出了点情况。”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舅舅他……心情不太好。回来也没细说。”
“我就想着,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她的试探,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探过来。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跑,没听说什么。”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不放心,“那……你要是真听说什么,关于你舅舅公司的,记得跟家里说一声。”
“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知道了,舅妈。”我说。
“那你……真不回来了?”她最后确认道。
“嗯,不回去了。替我谢谢舅舅。”我顿了顿,“钱,我会尽快还的。”
“哎呀,说这个干嘛……”她干笑两声,“那你自己多注意,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有些潮。
舅妈这通电话,来得太巧,也太刻意。
像是嗅到了什么风声,又无法确定,所以来我这里旁敲侧击。
刘长健下午才对我提到唐涛。
晚上,舅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是巧合,还是……舅舅在公司的处境,已经糟糕到让他们如此敏感?
公交车到站了。
我拖着箱子下车,按地址找到那个老旧小区。
房子比想象的还要旧一些,楼道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
但房间还算干净,一张床,一个旧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
月租五百,押一付一。
我点出钞票交给房东张阿姨。
她数了数,递给我一把铜钥匙,冰凉,沉手。
“小伙子,一个人在外,关好门窗。”她说完就蹬蹬蹬下楼了。
门关上。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
楼下有夫妻隐约的争吵。
但这些市井的声音,反而让我觉得真实,踏实。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硬板床上。
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硬度。
从帆布包最里层,我拿出一个旧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姥姥临行前塞给我的五百块钱。
用旧手帕包着,手帕上绣着小小的兰花。
我把刘长健给的钱也拿出来,数了数。
一共八百。
加上姥姥给的五百,除去刚才交的房租押金,还剩八百。
一笔对我来说不小的数目。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饿肚子,不用担心流落街头。
我把钱仔细收好,铁皮盒子塞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蜿蜒痕迹。
像一幅抽象的、沉默的地图。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快速闪回。
舅舅推过来的两百块。
刘长健疲惫而焦灼的脸。
刘子涵充满敌意又隐含脆弱的眼神。
舅妈那通试探的电话。
还有,散落文件中,那张关于唐涛的简历批注。
这些碎片,看似无关,却隐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我,正站在那条线的某个节点上。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刘长健家所在的小区。
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心情。
三点整,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居然是刘子涵。
他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神里的戾气似乎退去了一些。
看到我,他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走进去。
客厅比昨天整洁了一些,空罐子和零食袋不见了。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刘子涵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今天干什么?”他含糊地问,眼睛没看我。
“你决定。”我在他对面坐下,“看书,写作业,或者……聊聊天。”
他嗤笑一声,“聊什么?聊怎么考高分?没兴趣。”
“那就聊聊你昨天给我看的那首歌。”我说,“那个乐队,你最喜欢他们哪一点?”
他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真想听?”
他三两口把苹果吃完,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他们敢骂。”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崇拜叛逆的劲头,“骂虚伪,骂装腔作势,骂一切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烂透了的东西。”
“声音大,歌词狠,听着爽。”
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再是那种烦躁的、虚无的光,而是一种找到共鸣的、灼热的光。
“听起来,你有很多想骂的。”我说。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光黯淡了些。
“关你什么事。”他又竖起防备。
“是不关我事。”我点点头,“不过,音乐是发泄的渠道之一。挺好的。”
“发泄?”他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冷,“我妈也这么说。她说我弹钢琴是发泄。”
“后来呢?”我顺着问。
“后来她走了。”他的语气骤然降到冰点,“去国外追求她的‘艺术理想’了。这钢琴,就成了摆设。”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那架落灰的三角钢琴。
眼神复杂,有怨恨,有失落,也有一种被遗弃的茫然。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所以,”我缓缓开口,“你听那种吵闹的摇滚,可能不只是因为‘爽’。”
“还因为,那种巨大的噪音,能盖过心里别的声音?”
刘子涵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嘴唇抿得发白。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怒。
“我是不懂。”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猜测。”
“就像我猜,你气走那些老师,可能也不全是因为他们教得不好。”
“而是因为,他们是‘你爸’找来的。”
“他们代表着你爸的意志,代表着他想‘纠正’你、‘安排’你的企图。”
“所以你反抗。用你能做到的最激烈的方式。”
我一口气说完。
这些话,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
从昨天见到他第一眼,从他那些充满攻击性的行为里,我隐约感觉到了这些。
刘子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腾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你……”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我说中了。
至少,说中了一部分。
他忽然抓起沙发上一个靠垫,用力扔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几步冲回自己的房间。
砰!
这次是重重的摔门声。
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坐在原地,没动。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像一把刀子,划开了一些他一直试图掩盖的东西。
会很痛。
但脓包,需要挑破。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我只知道,如果继续粉饰太平,绕开真正的问题,我和之前那些老师不会有任何区别。
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我看了看手机,快四点半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房门口。
抬起手,想敲门。
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最终,我走到茶几边,从帆布包里拿出纸笔。
写了几行字。
然后把纸条压在果盘下面。
做完这些,我提起自己的包,轻轻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电梯下行时,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确定,也不安。
或许我太心急了。
或许我高估了自己。
或许明天,刘长健就会告诉我,不用再来了。
刚走出单元门。
手机响了。
是刘长健。
我接起来。
“王老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你……你跟子涵说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
“刘先生,是不是……”
“他刚才给我发信息了!”刘长健打断我,语气又快又急,“虽然就一句话!”
“他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刘长健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王老师,他很久……很久没主动问过我这个了。”
10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刘长健家。
刘子涵的态度,像融冰期的河水。
表面依然有冷硬的浮冰,但底下,已经开始有了缓慢的流动。
他不再一见面就恶语相向。
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沉默,玩手机,或者戴着耳机听音乐。
但当我偶尔就他正在看的游戏、听的歌,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时。
他会简短地回答。
有时是几个字,有时是一个不屑的冷哼。
但至少,不是彻底的隔绝。
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古怪的、脆弱的平静。
我不试图去教他课本知识。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那里。
看书,或者写点自己的东西。
创造一个“允许他存在”的空间。
而不是一个“必须被改造”的战场。
刘长健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报酬给得爽快,言辞间也愈发尊重。
他甚至提出,如果我愿意,可以搬到他家另一处闲置的公寓去住。
我婉拒了。
那个月租五百的小房间,是我的壳。
让我在复杂的漩涡外,保留一点自己的呼吸。
周五下午,我照常过去。
刘子涵破天荒地没在玩手机。
他坐在钢琴凳上,背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
发出几个零散的、不成调的音符。
听到我进来,他停下手。
“我爸说,晚上出去吃饭。”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哦。”我把包放下。
“他说……你也去。”
我愣了一下。
“我?不用了,你们家人吃饭,我……”
“他说是‘庆功宴’。”刘子涵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闪烁,“庆祝我……数学周考及格了。”
他说这话时,有点别扭,像是不习惯承认自己“进步”。
及格,对别的孩子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他,对刘长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你爸很为你高兴。”我说。
刘子涵撇撇嘴,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所以,你也得去。”他又强调了一遍,“我爸特意说的。”
我迟疑了。
家庭内部的庆功宴,我这个外人夹在其中,算怎么回事?
但刘长健特意嘱咐,或许有他的用意。
而且,拒绝似乎也不太好。
“好吧。”我点点头,“在哪儿?”
“就小区外面那家‘江南赋’,六点半。”
晚上六点二十,我提前到了“江南赋”。
一家装修雅致的江南菜馆,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服务员引我到一个包间门口。
我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
刘长健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到我,他笑着点点头,指了指座位,示意我先坐。
刘子涵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低头玩着手机。
但坐姿比平时端正了些。
我挑了个离主位稍远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倒茶。
碧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热气袅袅。
刘长健打完电话,走过来坐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王老师,今天可得好好谢谢你。”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子涵这次数学能及格,你功不可没。”
“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说。
刘长健笑着摇头,“你就别谦虚了。他心里有数。”
他看了一眼儿子,眼神里是难得的慈和。
刘子涵感受到目光,不自在地动了动,没抬头。
“对了,王老师,”刘长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今晚还有个人要来,算是……半个自己人。”
我的心莫名一跳。
“谁啊?”我问,尽量让语气平常。
“我们公司一个部门的副经理,姓唐,叫唐涛。”刘长健说,“他负责的项目,最近刚有点起色,正好一起庆祝一下。”
我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住了。
耳边有细微的嗡鸣。
指尖变得冰凉。
唐涛。
他要来。
在这个包间里。
和我。
和刘长健父子。
同桌吃饭。
刘长健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还在说着:“老唐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太谨小慎微,魄力不足。前段时间他手底下那个项目,差点搞砸……”
他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我看着桌上光可鉴人的瓷盘,里面映出我有些失神的脸。
该怎么办?
现在起身离开?
找个借口?
来不及了。
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服务员将门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弓着背,脸上堆着谨慎又讨好的笑容,站在门口。
是唐涛。
我的舅舅。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礼盒。
“刘总,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他迈步进来,声音比平时在家时洪亮一些,但也更紧绷。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刘长健身上。
然后,是刘子涵。
最后,才扫过坐在侧面、不太起眼的我。
起初,那目光只是惯性的一瞥。
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又难以置信地、死死地钉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蜡像,一点点融化、凝固,最后变成一种极致的惊愕和惶恐。
瞳孔骤然收缩。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提着礼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他的脸,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惨白。
包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刘长健并未立刻察觉这诡异的沉默。
他笑着招手:“老唐,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坐。”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帮我大忙的王老师,王昊然。”
刘长健热情地指着我。
“王老师别看年轻,教育孩子很有一套!子涵最近进步,多亏了他。”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唐涛已经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唐涛的嘴唇哆嗦着。
他的视线在我和刘长健之间惊恐地来回移动。
像是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那个被他用两百块钱打发走的、灰头土脸的外甥。
此刻,正衣冠整洁地坐在他顶头上司的“庆功宴”上。
被他的顶头上司,用如此推崇备至的语气介绍着。
“王……王老师?”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被愚弄的愤怒,更有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
我知道,他此刻脑子里一定炸开了锅。
在想我是如何“攀上”刘长健的。
在想我是否已经把他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了刘总。
在想他岌岌可危的职位,是否会因为我的出现而彻底崩塌。
“唐经理,你好。”我站起身,平静地伸出手。
用了最疏远、最正式的称呼。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清晰可闻。
唐涛像是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惶惑地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看刘长健,手足无措。
刘长健这时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他看看我,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唐涛。
眉头慢慢蹙起。
“老唐,你们……认识?”他问,语气里带上了探究。
唐涛猛地一颤。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空调充足的包间里,那汗珠格外显眼。
“我……我们……”他语无伦次,眼神哀求般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在自家客厅里的回避和疏离。
只剩下全然的慌乱和乞求。
乞求我不要说破。
乞求我给他留最后一点颜面,留最后一条生路。
刘子涵也放下了手机,好奇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看看他父亲,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快要站不住的陌生叔叔。
我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着唐涛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脑海里,闪过姥姥絮叨的叮嘱。
闪过他推过来那两张崭新的、冰冷的钞票。
也闪过散落文件中,那句“项目延期,管理不力”的批注。
最终,我收回手。
转向刘长健,语气平稳地开口:“刘总,唐经理……是我舅舅。”
话音落下。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唐涛竭力维持的镇定。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礼盒“啪”地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