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月12日零点三十五分,京西正飘着细雪。石景山的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值班员一句话把值夜干部惊得头皮发麻:“大台矿1140工作面大面积冒顶,井下41人失联!”
电话五分钟内接通市委小楼。52岁的刘仁刚脱下棉大衣,茶水还冒着热气。他没多问,只低声交代一句:“人命关天,先稳住井下,再来报细节。”说罢,他把电话线拽到办公桌前,守住了指挥席。
大台矿建于1958年,设计年产煤百万吨,是首都的“工业粮仓”。可地质构造复杂,软岩、断层、老空区夹杂,天然就是麻烦制造者。矿工们常笑称它“一脚软泥一脚石”,图个苦中作乐。外人却不知道,每一次产量冲刺都伴着风险清单,看得人直冒汗。
进入1961年,首都各行各业都在勒紧裤腰带保民生。煤炭多出一吨,电厂就能多转一刻。大台矿早早放弃过年休整,春节也不收工。井下加班多,顶板压力更大。那天凌晨,预报的“哨声”——顶板裂纹声——刚被值班员听见,崩塌已兜头砸下,三条巷道瞬间堵死。
井下风流被切断,温度急降。除了几盏风钻小灯,其余光源全灭。工长刘海田顺手砸碎玻璃温度计,掏出水银滴在手心:“只要还能流动,氧气就没耗尽。”一句土办法,让惊慌的伙计们定了神。
地面抢险人员连夜集结。2000多名矿工、工程兵、地质专家混编成三支突击队,四小时换一班。通风、支护、清障三线同时推进。刘仁一头扎进图纸堆,用铅笔重画救援示意。凌晨两点,他突然叫住调度员:“3号斜井能不能挖‘老头窝’?从回风道抠进去。”调度员皱眉:“过去谁都嫌那段旧巷水大,没人用。”刘仁咬字很重:“麻烦就麻烦,可那是唯一迎头。”
第三天清晨,回风道上的水位已到腰。救护队员裹着帆布,趟着冰水前进。地面电话机里传来哧啦哧啦的电流声,忽然一阵敲管声混进线路:“41人,全活!”电话房沸腾。刘仁扶着桌角,嘴唇动了几下,整个人坠向后墙。身旁的小秘书扶住他,只听刘仁喃喃:“把水抽干,再送热粥。”
他被医生抬到招待所。窗外天色发白,镜子递到手边,鬓角赫然多出大片银丝。相熟的警卫愣住,小声提醒:“书记,您头发真白了。”刘仁皱皱眉,随即摆手:“别唠叨,矿井还要复产。”
矿工得救,故事却没有落点。刘仁让后勤把白酒、辣椒和风油精整袋送进矿山。“井下潮,骨头受不了。王府井少卖两瓶不碍事,让矿工先暖身。”这句交代,在干部会议上被反复引用,传得很快。
镜头稍稍往前拉。1909年,四川酉阳苦竹坝,一个大户人家诞生的孩子原名段永鹬。1924年,15岁的他背着小箱子进北京华北中学。恰逢孙中山北上,少年跑去车站迎接,举着纸旗喊得沙哑。三年后,他入党;再三年,被捕进天津监狱;又三年,辗转莫斯科读书。期间他遇见彭真,两人结下牢狱之交。这样的履历,注定了他对 “群众”二字比谁都敏感。
1937年12月,刘仁抵达延安。第二年春,他带队赶赴晋察冀,挖地道、架电台,忙得不亦乐乎。解放前夕,他潜进北平,专盯高校教授。掌握名单后,他挨门去劝:“留下吧,孩子们离不开你们。”教授们私下给他起外号“留人”,周恩来听来大乐,宴会上拉着他的手向学者介绍:“这位同志,把你们全‘留’住了!”
新中国成立后,首都百业待兴。刘仁分管农业、轻工、抢险,总爱往郊区钻。1952年冬,他决定在南苑试办“红星集体农庄”。土地并块、渠系改造、林路相连,全按四年规划走。毛泽东看到图纸,连批好几句:“办得好,照这样干!”
永定河发洪水时,他半夜摁住电话召空军、海军救人;酒仙桥筹建工业区,他争取无轨电车,把票价压到工人能接受的最低。外人认为他“爱管闲事”,他却嗤笑:“管闲事才能省大事。”语气平平,却不好驳。
再回到1961年春。40余名矿工全部升井那天,京西矿务局食堂贴出红榜:“未伤一人,向市里报喜。”条幅下,刘仁披着灰大衣到场,逐一握手。老矿工刘万福没忍住,悄声打趣:“书记您白头发真多。”刘仁笑笑:“白几根算啥,只要咱兄弟都在。”
救援总结会议上,技术干部提出加密测压点、实行分区超前支护。刘仁听完,顿了顿:“需要多少资金、多少木支架,你们写清楚,批件我来签。”会议散后,他拖着不稳的步子回办公室,一张图纸又铺开。旁人劝他休息,他抿口冷茶:“还没到喘气的时候。”
1973年10月26日,刘仁病逝,终年六十四岁。彭真在悼词里写下“忠心耿耿、密切联系群众”十二字。多年过去,京西矿山的老工人提起那次奇迹救援,常把话题拐到“白头刘书记”。他们说,那夜雪大,电话线长,几十条命,全系在一个不停跳动的电话铃上,也系在一个人不肯松开的双手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