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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飒爽

给《红楼梦》里的人物列一份苦难清单,香菱大概是要排在榜首的。

身为甄士隐曾经的掌上明珠,她在元宵节被拐子拐走,在打骂中长大,最后被像牲口一样卖给“呆霸王”薛蟠做妾。因为她的到来,还惹出了一场人命官司。进了贾府后,又遇到了悍妇夏金桂,最终被折磨致死。她的一生,就是一条标准的、没有任何反弹迹象的下行线。

通常我们读到香菱,反应都是整齐划一的叹息:好可怜,好无辜。

我们习惯把她当作一个被动的受难符号,用来控诉那个吃人的旧社会。

这种叙事让我们感到安全,甚至带着一点廉价的道德优越感——看,我们同情弱者,我们依然保有良知。

但当我们翻开欧丽娟教授的《红楼十五钗》,跟着她那近乎冷酷的理性笔触重新审视这个人物时,会发现一个全新的视角:

在这个苦大仇深的剧本里,女主角本人,竟然是没有痛感的。或者说,她丧失了对苦难做出正常反应的能力。

想象一下,你的公司里有这么一位同事。她每天被老板当众羞辱,被部门主管无故扣锅,经常加班到深夜却没有加班费,连应得的奖金都被无理克扣。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职场人,此时的反应要么是愤怒地去劳动仲裁,要么是在朋友圈大骂一通然后辞职,最不济也会在茶水间里红着眼眶抱怨几句。

但她没有。第二天早上,她依然顶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准时打卡,甚至兴致勃勃地拉着那个昨天刚欺负过她的主管,一脸天真地请教:“哎,你上次说的那个 PPT 特效真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我觉得那个好美。”

那一瞬间,你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大概率不会觉得她励志,也不会觉得她豁达。你只会产生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理性的不适。你会觉得尴尬,甚至有一种想要摇醒她的冲动:“大姐,你都已经在泥潭里快要没顶了,人家都在变着法儿地整你,你怎么还有心情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们潜意识里认为,受害者就该有受害者的样子。你应该愤怒,应该控诉,或者至少应该抑郁。因为愤怒和痛苦,是一个人面对不公时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你在受虐中还想着看星星,那不仅是对暴行的纵容,更是对自己处境的亵渎。

这才是香菱身上最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方,也是欧丽娟老师试图指出的真相。

欧老师用了一个字来形容香菱——“憨”。

在红楼的语境里,这个“憨”字,指的不是可爱,不是呆萌,而是某种对于现实规则的惊人屏蔽能力,是一种精神上的“钝感”。

我们回看原著,当薛蟠为了抢她打死冯渊时,书中写香菱的反应是什么?

一片空白。

她没有对那个为了救她而死的冯渊表示过一丝愧疚,也没有对那个杀了人的薛蟠表示过一丝恐惧。她就那么顺顺当当地跟着薛蟠走了,安安心心地给他做妾,甚至在后来进了大观园后,还常常挂念着薛蟠,真心实意地觉得薛蟠是个可以依靠的丈夫。

这种“无怨无恨”,在传统道德评价体系里,或许会被赞美为“温柔敦厚”,被视作妇女德行的典范。

但在正常的成年人看来,这叫“麻木”。

她似乎切断了痛觉神经,以此来换取在绝境中的存活。

这种生存策略在短期内或许有效,因为如果不麻木,她可能早在被拐子毒打的时候就疯了。但问题在于,当环境从“地狱模式”切换到“困难模式”(进入贾府大观园)后,她依然没有恢复对危险的感知力,反而开始了一场极其危险的资源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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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著名的“香菱学诗”。

在许多文艺青年的眼里,香菱学诗是全书最美的段落之一。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妾室,在尘埃里依然仰望星空,依然追求精神世界的丰盈,这多么令人动容。

但欧丽娟教授极其冷静地指出了这一行为背后的荒谬性:在一个生存资源极其匮乏、且自身地位岌岌可危的环境里,把仅有的精力投入到毫无变现能力的“诗词歌赋”中,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挥霍。

香菱在贾府的生态位是什么?是薛大傻子的妾。她的核心 KPI 是什么?是生下子嗣,是在正妻进门前站稳脚跟,是搞定那个喜怒无常的丈夫和挑剔的薛姨妈。如果她像袭人那样精明,她就该去争宠、去站队,去学习如何在一个大家族里察言观色;如果她像探春那样清醒,她就该去维护自己的尊严,建立自己的防线。

但她偏偏选了一条最没用的路——搞艺术。

她死乞白赖地求着林黛玉教她写诗。为了几句平平仄仄,她茶饭不思,甚至在梦里魔怔。她在大观园里对着花草发呆,为了想出一个好句子而皱眉。

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随时可能被发卖的奴才,她觉得自己是和黛玉、湘云一样的贵族小姐,是来上学的学生。

黛玉愿意教她,是因为黛玉本身也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人,两个在现实中没有根基的人,在诗歌的幻境里找到了共鸣。

而宝钗则是真正看透了世事运转逻辑的人,她对香菱学诗的态度是“得陇望蜀”,劝她安分守己。

我们当然可以觉得宝钗庸俗、扫兴,扼杀了一个苦命人的梦想。

但是,宝钗是在救她。

宝钗是在提醒她:妹子,你已经很穷了,不要再透支你的生命去买那个叫“诗歌”的爱马仕包包了。

可惜,香菱听不懂。

她用自己仅剩的生命余额,购买了一张通往精神贵族的门票。

这很美,但也很残酷。现实的沉重不会因为你写出了好诗就放过你。

当夏金桂这个彻底的“现实主义暴徒”进场时,香菱那个用诗歌搭建起来的玻璃房子,瞬间就被砸得粉碎。

夏金桂折磨她,给她改名字,让她做粗活,离间她和薛蟠的关系。面对这些实打实的生存打击,香菱毫无还手之力。她那些关于“大漠孤烟直”的领悟,关于“博得嫦娥应借问”的才情,在泼妇的骂街和丈夫的棍棒面前,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相反,诗歌让她的心变得更加敏感、更加纤细,让她在面对粗砺的现实时,更容易破碎。

她就像一个在战壕里坚持要穿着晚礼服跳舞的人。

晚礼服确实很美,但在枪林弹雨中,那只会让你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并且让你在逃跑时被裙摆绊倒。

欧丽娟老师说香菱是“不仁”的。这个“不仁”,不是说她坏,而是取自医学术语中的“麻木不仁”。她对自己处境的麻木,最终导致了她对自己生命的挥霍。

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们冰冷彻骨。

我们这些现代人,每天拿着计算器算计着投入产出比,每天为了五斗米折腰,谁也没敢像她那样,在泥坑里也要仰起头来看一眼月亮。

从审美的角度看,我们是俗人,她是诗人。

但是,当我们合上书,在深夜里审视自己的人生时,我们必须承认:那种“不知道痛”的愚痴,那种不顾一切追求精神飞升的姿态,是我们玩不起的游戏。

香菱的悲剧,不仅仅在于命运的播弄,更在于她对自己位置的根本性误判。在一个容错率极低的系统里,她天真地以为,才华可以跨越阶级,精神可以超脱肉体。

但现实最终给了她最冰冷的回答:没有物质保护壳的精神追求,往往不是救赎,而是加速灭亡的催化剂。

或许,正是因为她足够“钝”,现实的刀锋才没能第一时间割伤她的灵魂,只割伤了她的肉体。对于一个注定要毁灭的生命来说,这种至死都不自知的“憨”,究竟是命运最恶毒的诅咒,还是上天给予她最后的一点慈悲?

这笔账,恐怕只有那个在梦里苦苦寻诗的香菱自己,才算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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