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7月31日深夜,北京西长安街灯火稀疏,人民大会堂里却彻夜明亮。工作人员忙着布置灵堂,白菊、挽联、黑纱一件件就位。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建军节,按理应是军乐高奏、旌旗招展的日子,可此刻大厅弥漫着肃穆气息,一切都像在等待一场悲痛的告别。
与此同时,距离大会堂不过几公里的301医院病房里,王敏清守在叶剑英枕边。老帅已是高位吸氧,呼吸间杂着细碎的喘鸣。监护仪上那条忽高忽低的波形,把所有医护的心也拉成了紧绷的曲线。八十七岁的叶帅命悬一线,一旦箭弦断裂,便是国之巨星陨落。王敏清心里明白,只要监护室的灯一熄灭,人民大会堂那边的白菊就要派上用场。
很多人不知道,这位戴着银丝边眼镜、面色略显苍白的总管医生已在中南海守护了整整三十年。若从他推着半旧自行车走进新华门那天算起,岁月早已在鬓角落下痕迹,却也磨不掉他的坚守。
王敏清1929年生在山西洪洞,少年随父母辗转于晋西北的烽火线上。受母亲多病之苦,他原想学戏曲,但嗓子在一次食物中毒后损伤,只得改投医学。1947年,他考进北方大学医学院,随后跟随部队转战晋冀鲁豫,抱着药箱在炮火中救治伤员,学业与战事交织,手术刀与枪声同在,这段历练让他很快崭露头角。
1954年底,中央保健局挑选年轻医生补充中南海医疗队。黄树则亲自找到王敏清:“组织决定把你调进去,这件差事不轻。”他没有片刻犹豫,拎起行囊,踏上自行车,第二天就报到。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进海之后先是机动值班,哪位领导出行、开会、看戏,他都得随车、随船、随时待命。泰元门口是否有轮椅,怀仁堂的后台是否放好急救箱,都是他的分内事。京剧大轴一响,旁人欣赏水袖,他却要盯着主席台下的动静。只是对老生唱腔颇有心得的他,也常在暗处跟着哼上两句,算是弥补了少年梦的一角。
人们常说,“保健医生要先保自己”。可谁也难保万无一失。1956年初冬的杭州,王敏清和同事在汪庄招待所夜宿,煤炉失修漏气。三人昏厥、木盆倾倒,险些酿成火灾。第二天清晨,他拖着空荡荡的双腿跟到西子湖边守候,只见毛泽东微微一笑,“两个医生给烟呛倒了?要给你们发奖啊,革命精神可嘉。”轻飘一句笑,既提醒了警觉,也抹平了过失留下的皱褶。
时间来到1983年春,王敏清奉调回京,出任中央保健委办公室副主任,同时接管老帅叶剑英的医疗保健。叶帅彼时已是耄耋之年,神经系统毛病频频发作,又夹杂旧患,高血压、心肺衰竭接踵而至。王敏清白天查房,夜里守在走廊,听诊器不敢离身,“做医生这么多年,像拼刺刀似的抢救还是头一回。”他对会诊专家感慨。
到了1984年夏,叶剑英病势急转直下。7月20日之后,连续高热、氧合不足、肾功能不全,几乎每小时都有新情况。气管切开那天,病房里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胡耀邦多次来电:“一切以抢救为先,需要什么就说。”南方呼吸科专家钟南山午夜抵京,来不及脱大衣就钻进无菌室。众人昼夜轮班,抢救措施一套接一套,药物、透析、机械通气,毫厘必争。
而在大会堂,礼仪人员把能用的红绸带悄悄收起,只留素色布幔。电话随时待命,只等医院那边一个字。医护们心知肚明,却没有时间唏嘘,挂在窗前的军号,若是不响,便是一切努力的嘉奖。
7月31日到8月1日的这十几个小时,被王敏清视为职业生涯里“最长的一个夜”。凌晨两点,叶帅血压一度跌到极限,强心剂直接推注;四点许氧饱和度回升,众人松一口气;七点,心电监护基本稳定。建军节的礼炮没有鸣,一道紧急通告发往全国:今年“八一”暂停一切庆祝活动。
天亮时,北京街头依旧升起五星红旗,只是军乐暂停、彩旗按下。对于普通人而言,也许只是一次略显冷清的节日;对参加抢救的医生护士来说,那是此生最激烈的战场。王敏清后来形容:“像在病房里打了一场淮海战役,谁也不敢眨眼。”
8月10日拂晓,叶帅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呼吸机逐步调小。监护室里响起轻轻的掌声,有人抹了把泪,“总算渡过难关。”人民大会堂的白菊没有用上,花圈被悄悄撤回仓库。一纸紧急通知,恢复了迟到十天的欢庆,军乐队在礼堂后院试音,那一刻的号声格外嘹亮。
岁末,人们才知道幕后发生过怎样的生死赛跑。12月27日,党和国家在大会堂设宴慰劳医护。胡耀邦举杯向王敏清等人颔首:“你们做了一件难事,也做成了。”灯光下,王敏清的白发格外醒目,他却只说了一句:“医生的本分而已。”
此后两年多,叶帅虽病体羸弱,却还能在花园里晒太阳,偶尔翻翻兵书。1986年,老帅走完最后旅程,享年九十,远比那年夏夜的预估多出二十六个月。对早已挂衔“中央保健局首任局长”的王敏清来说,这是最好的回报。
回望他的履历,延安寒舍的儿童、炮火中的军医、灯影后的御医,再到病房里与死神角力的总指挥,三十五年风雨里,他守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共和国的健康脉搏。1989年,花甲之年的他卸下公职,开始整理病例、编写《中华老年医学》,把手里积攒半生的经验化作文字。行医一世,他常对子侄说:“真正的医生要先敬畏生命,再考虑荣誉。”听来朴素,却像深埋土里的灯芯,始终亮着。
至于那场没有礼炮的“八一”,后来很少有人再提。可在不少老兵和老干部心里,它是特殊的一笔——危急时刻,全社会屏息静气,把全部注意力交给病房里那盏不肯熄灭的灯。若问1984年那天为何无庆典,答案其实简单:因为共和国不能失去一位缔造者,所有的热闹,都该为生命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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