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盛夏的广州,东风路附近的变电站刚完成检修,闷热与焦躁在配电房交织。午后,负责巡线的工人刚汇报完负荷数据,站在旁边的曾志却没立刻开口夸奖,而是望着门口来回踱步的年轻人——石来发。她感觉不对劲:这孩子第二次来广州,却显得格外心虚。

石来发性子本不怯场。当年第一次来见生母,一身粗布衣也站得笔直。可这回,一句“妈,我想留下来”含糊不清。曾志没急着追问,先把人安顿在机关招待所,让他洗了个澡吃了碗米粉。饭桌旁,她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村里今年分红核算得怎么样?”石来发筷子一顿,眼神飘开。谜底至此揭开:五毛钱账目对不上,他怕戴上“四不清”帽子,一路躲来省城。

话题至此折回1928年。那年冬,井冈山枪声不断,26天产后虚弱的曾志被迫把襁褓里的长子寄养给红军副连长石礼保。石家取名“来发”,盼孩子平安兴旺。石礼保夫妇先后战死,孩子被外婆揽进怀里,用红薯干和糙米把命拉扯大。井冈山山高路远,信息闭塞,孩子对亲生母亲的概念近乎空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2年夏,曾志调任中南局工业部副部长兼广州电业局书记。西村发电厂轰鸣不断,她几乎把办公室搬进厂区。没有电气专业底子,曾志翻完夜班记录再翻技术图纸,连熬三夜也咬牙顶住。她对同事说得轻描淡写:“得先把电的脾气摸熟。”可真正牵挂她心弦的不是频率波动,而是那个早产的孩子如今是否安好。

当年10月,慰问团从井冈山带来消息:石来发已成家立业,仍在山里务农。组织帮忙联络,母子在武汉中南工业部第一次相认。见面那刻,曾志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孩子,苦了你。”石来发腼腆,只回了句:“外婆过得还行,您不用挂念。”短短几天相聚,他坚持要返回山里——理由朴素:地要种,老人要养,媳妇还在等。他没读过书,却懂得“良心”二字比城市户口更值钱。曾志未作强留,反而给了五十斤化肥票,笑道:“拿回去,多打点粮。”

十二年过去,国家农村干部清查财务,“四不清”风声紧。井冈山牙祭队里那本小账簿,竟让石来发夜不能寐。“只差五毛,本可自掏腰包补上。”可他心里明白,若真补了就是作假。左右为难,索性南下逃避。自以为有省委大干部的亲妈,船到桥头自然直。

曾志听完来龙去脉,只淡淡一句:“有问题回去讲明白,这里不是避风港。”接着连夜打电话给井冈山公社财务股长,请对方停下追责,等当事人回去解释。石来发脸涨得通红,小声嘟囔:“真要回?”曾志抬眼,“去。”这一字说得坚决,没留余地。

石来发第三天便踏上返乡火车。列车轰隆穿过赣南丘陵,他揣着母亲塞给他的14元旅费,攥得发皱。脑子里回荡一句:“革命后代不是躲事的人。”到村后,他主动找到清查小组,说明原委:对账时误把采购单的零头翻错页,实物并未缺失。他自愿写检查,补足程序。公社书记拍板:问题性质一般,批评教育即可,撤销“重点审查”标签。

广州那头,曾志像往常一样早七点到厂区巡视。西村锅炉刚添完煤,她站在配电盘前记录数据,顺手把石来发寄回的两封信塞进衣袋。第一封道歉,第二封说账目已核清,“请您放心,我没掉链子。”纸短情长,却让曾志露出少见的笑。

细究曾志的决断,与早年遭遇脱不开。1927年春,她在衡阳农协租界的秘密联络点与夏明震那场突如其来的婚姻,几乎是“流言裹挟”下的被动选择。她年仅十六,却被动卷进成人世界的喧嚣。这段往事给她两个结论:一是名声易毁难复,二是做人得敢当。也正因此,她对儿子只有一个要求——直面问题。

1978年,石来发担任了村革委会副主任。那时,他逢人就提母亲曾志的那番话:“干部先得把自个儿账弄清,再去管别人。”村里开社员大会,有人把五毛钱的旧事拿来当笑料,他并不尴尬,只回一句:“亏得那五毛,让我学会不躲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1964年那趟广州之旅,如果曾志没有把儿子撵回去,结局或许完全不同。干部“四不清”问题在随后两年愈查愈严,躲避只会让事态恶化。曾志用一次“硬推”守住了儿子的人生,也守住了她认定的底线——革命家庭决不能让规矩失声。

身居高位容易,知进退最难。不少老同道评价曾志,先说脾气倔,再说胸襟阔。她认孩子,也认原则;保儿子,也保纪律。石来发最终靠自己脱了险,这背后既有母爱的推手,更有当年井冈山土壤里生出的那份诚实劲。

历史场景定格在广州西村发电厂的厂房外。傍晚余晖透过钢窗洒在地面,铸出长长影子。曾志合上当天巡检记录簿,抬头望着高耸的烟囱,没有多余感慨。只是轻轻把笔别回胸前口袋,转身步入渐暗的厂区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