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深秋,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时,萧克靠在车窗,望着霜色初降的原野,心里却无半点惆怅。对他来说,这趟驶向南方的列车并非放逐,而是一场再出发。就在几周前,这位红军时期就已威名远扬的上将,被免去训练总监部部长职务,调往中央农垦部任副部长。外界以“降职”相看,他却私下告诉身边工作人员:“改行也是本事,没什么丢人的。”
抵达广东垦区后,萧克住进工棚。每日天未亮便扛起锄头,与垦荒职工一起下田,间或去机修间钻研拖拉机的构造。白天干活,夜里记笔记,手电筒光摇晃在厚厚的《热带作物病虫害防治手册》上。周围年轻人好奇地问:“首长,您练这个干吗?”他笑答:“战场上离不开枪,荒原上也离不开技术。这就是行军打仗的另一种战线。”
从华南到北大荒仅隔四个月,他再度风尘仆仆北上。1960年春,黑龙江仍积雪未融,凛冽的寒风里,他穿着简陋的棉大衣,每天跟随拖拉机手作业。他把田里的数据、病虫害分布图手绘下来,装订成册,转身又把现场难题逐条写成报告送往北京。有人统计过,他在农垦部七年,真正坐在办公室的日子不到三分之一,其余时间都在垦区、在地头。
这种状态持续到1966年。“老账新账一起算”的浪潮里,他也未能免俗。1968年1月,被下令“靠边”,随后迁往江西五七干校劳动。临行前,他让勤务员把厚厚一大箱图书塞进敞篷卡车,说是“走到哪儿,书带到哪儿”。江西山里农活繁重,他的空余时间却全交给了木工活。日子苦,他却乐在其中:刨子一推,木屑翻飞,几张木凳、两把书架,渐次成形。老木匠看他手指缠满胶布,忍不住提醒:“将军手可贵。”他抬头一笑:“离开了部队,手也是谋生的家伙什。”
打磨木料之余,他常自问:如果此生就此耕读度日,是否甘心?答案并不明朗,但他从未停止学习。那几年,他把农机、植保、气象通通啃了一遍,一本《苏联集体农庄经验选》被翻得卷边开线。他说这叫“预备役”,万一有朝一日重返岗位,总不能两手空空。
1972年春天,转机出现。1月,陈毅元帅病逝。毛主席在吊唁时长叹:“井冈山的干部,不多了。”几天后,军委办公厅派人南下,找到萧克递上一纸通知:恢复工作,返京报到。使者临别时带来一句口信:“领导让我转告您——好好干。”
回到北京,他被任命为军事政治大学校长,职务为大军区级正职。十三年的脱离一线让许多人担心他跟不上节奏,可他只用了三个月就理顺校务:重组教研室,扩充图书馆,引入实战化教学,恢复射击、夜训、山地行军诸课目。夜里巡视时,他常拍着年轻学员肩膀说:“打仗靠枪,更靠脑子。别死学,要活用。”那语气,与当年在草地上训话的神情别无二致。
校舍紧缺,他干脆把江西带回的木工活运来学校。书架排满教室,榫卯严丝合缝,油亮中透着岁月刀痕。学员看后指指点点,他笑呵呵:“这可不是摆设,当年自己动手做的,能用就用。”一时间,这些质朴家具成了校园里最生动的“活教材”,也成了他在艰难岁月中自力更生的注脚。
1985年,他年逾七旬,正式离开一线工作。回顾半生起落,高位、沉浮、再起,他始终记得1959年那趟南下列车的窗外景象—阡陌纵横、朔风猎猎,却也满怀生机。萧克常讲一句话:“人这辈子有许多行当,最要紧的是别让自己闲下来。”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仍保持早起习惯,读书、写作,偶尔动手修修旧书桌。那张旧桌,是年轻学员们口中的“将军手笔”,木纹间还留着当年五七干校的尘土。
回头看,他在军中断档整整十三年,复出服务又是十三年,似乎有人暗中为他悄悄掂量过天平。命运的摆锤荡来荡去,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兵学会了另一种硬功夫:无论身在何处,都要把日子过得像在战斗。他的木工技艺,既是谋生的砧板,也是精神的护甲;而那句“要好好干”,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整个时代对一代军人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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