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冬,长江中上游的雾气正盛,恩施州州府的一间会议室灯火通明。会议休息时,几名干部悄声交谈:“新来的那位巴东县委书记,脾气不小。”一位老科长回以半句,“听说他在清华读书时喜欢唱摇滚,这人恐怕不好糊弄。”谁也没料到,短短五年后,这位“不好糊弄”的书记会把87名官员推进审判席。

陈行甲1970年出生,2012年2月赴任巴东。上任第三天,他没有先听汇报,而是坐越野车直奔金果坪乡。山路蜿蜒,六个半小时颠簸下去,司机的手腕被方向盘磨出水泡。傍晚时分,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拦住车,“书记,进城太难,路要命啊!”老人一句话,成了他之后全部工程的序曲。

路修到户、桥连到村只是序幕。交通动工不到两个月,县纪委已暗中启动“打苍蝇”行动。起因是几家本地包工头报出的水泥价格高到离谱。陈行甲拍桌子:“把预算单子摊开,一笔笔核!”数字背后隐藏的,是利益盘根错节的“中标大王”。半个月后,第一名副科级干部落网。随后,“萝卜带泥”效应显现——局长、常委、政协副主席相继被带走,连当时的县长也未能幸免。到2014年底,巴东反腐专案组的统计表上,红色名字达到87个。

外界惊呼:县城人口不过五十来万,竟掀出如此规模的腐败窝案?当地一位公务员事后回忆,“每天都在猜今天又是谁进去了”。紧张气氛甚至蔓延到安全保卫,公安局政委给书记座驾加装了简易排爆装置。陈行甲表面云淡,暗地里夜不能寐。2015年冬夜,他对身边同志低声说:“走这条路注定树敌,但百姓需要干净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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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腕之外,陈行甲的目光也放在更长远的赛道上。2013年,他向社会扶贫创新协会递交方案,核心只有八个字:“信息下乡,农民不跑。”方案被嘲“空中楼阁”。可半年后,巴东信息化平台上线,21个县直部门的审批事项被搬进网络。签字、盖章、付费三步走,村民在家门口的服务点就能完成。两年之间,240万公里的奔波被省掉,2300万元办事成本消失于无形。有人夸他“搞政绩工程”,也有人说“这是在烧钱”。但当售卖板栗、葛根粉的网店在深山里接到第一笔上海订单时,质疑声骤然低了。

有意思的是,他最受瞩目的动作竟然是跳伞。2015年夏末,神农架上空,一架小机舱门突然打开,陈行甲身着巴东旅游宣传衫跃出舱外。三千米高空的镜头,配上自创歌曲《巴东之恋》,视频在朋友圈疯转。外人以为他在“作秀”,结果景区游客量同比增长六成,农家乐客房一床难求。同行干部感叹:“这人脑子里装着雷达,能捕捉别人看不见的浪花。”

然而,在任期届满即将调升之际,陈行甲突然交上辞呈。2016年12月,州委挽留数次无果。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只说了一句:“领导不一定是好人。”面对追问,他沉默几秒,缓缓补了一句,“有些人不好形容,他们是真坏。”当晚新闻播出,评论里满是叹息与祝福。

离开官场后,陈行甲投身公益。做乡村教育资助,跑偏远山村义诊,推广防溺水课程,被孩子们喊作“陈校长”。从政时的狠劲在此刻化为持续的韧劲。有人揣测他会卷土重来,但他在一次论坛上轻轻摆手:“社会的舞台更大,只要能服务,大可不必在一张名片上较劲。”

若把时间再往前拨,1996年他在清华读博,导师胡鞍钢曾断言,“数字鸿沟可能成为新的贫富鸿沟”。这句话,他牢记二十载。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巴东修的不只是水泥路,更想铺一条连通世界的光纤大道。遗憾的是,当地财政薄弱,他不得不四处拉项目、找部委,甚至自掏腰包请技术员驻村调研。好友劝他量力而行,他回答得干脆:“做事总得有人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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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那五年,群众最常说的评价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清淤式反腐、百亿级交通投资、村级政务网点、电商扶贫试点、旅游品牌打造……条目繁多却指向同一目标:让巴东的普通人看得见公平,也摸得着希望。

“人至察则无友”一语,在陈行甲身上似乎并未应验。2017年春,巴东一批新提拔的年轻干部赴京培训,集体到他位于望京的办公室拜访。临别时,一位受访学员记下他的嘱托:“干净是底线,能力是本钱,别把次序搞反了。”短短二十九字,透出多年风浪后的笃定。

53年的人生轨迹并不算长,却被他切分成多重角色:学生、县委书记、公益人士。每一次转换,都在同一个坐标上画圈——改善普通人的生活。从金果坪乡的泥泞山路,到网线入村的蓝光闪烁,再到高空跳伞的营销创意,升级的是手段,不变的是初心。退下公职后,他常被邀请做演讲。主办方总希望他用官场秘辛点燃气氛,他却坚持讲山区孩子如何第一次用上平板电脑。有人觉得平淡,他笑着引用一句古诗:“不畏浮云遮望眼。”

陈行甲的故事没有激昂的尾声,也无热血的口号。87名官员锒铛入狱的背后,是无数凌晨灯火的卷宗,是漫长的山路与数据,是一位县委书记在制度与人性夹缝中的坚持。当年提名他为“十大地方决策新锐人物”的评语,有一句至今仍被人引用:“把人生看远,把升迁看淡。”透过时间的尘埃再读,依旧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