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西藏那片雪域高原上,一个新的军区挂牌了。

编制序列里,多出个三〇八炮团,这底子其实是原十八军五十二师一五六团的团部带一个营。

这帮兵驻扎的地方,抬头见雪山,低头是冻土,氧气都比别处少一半。

可你要是扒开他们的档案袋,往祖坟上查,得吓一跳:这帮在世界屋脊上喘粗气的汉子,根儿竟然在几千里外的河南大平原。

再把地图放大点,他们是从内黄县那条卫河边上长出来的。

从一条流水的河,到一座连鸟都飞不过的山;从只有两百来号人的土武装,变成进藏的正规野战军。

这中间耗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说白了,就是这支队伍是怎么一步步“脱胎换骨”的。

这期间,他们到了三个岔路口,每次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选择。

而且,每次选的那条路,都是最硌脚的。

但也正是因为没偷懒,没抄近道,他们才没沦为看家护院的民团,而是成了能把红旗扛上喜马拉雅山的铁军。

故事得从1939年说起。

那阵子,八路军主力正忙着大练兵。

有个叫刘相友的老兵,五十三岁了,那是知天命的年纪。

上头给了他个活儿,听着有点让人心里犯嘀咕:回老家去。

在野战部队里,五十多岁确实是跑不动了,天天急行军,这把老骨头哪受得了。

组织上话说得漂亮:让你回乡扩充兵员。

其实谁都明白,这就是让你体面地“告老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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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枪没饷,给你个连长刘光信,再搭上一个班的弟兄,就把你打发回河南井店了。

这事儿搁一般人身上,估计也就回家抱孙子了。

可刘相友心里那把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他没觉得这是养老,反倒觉得这是让他去“开荒”。

回到井店,他凭着以前的老脸面,扯起大旗,一下子聚拢了两百多个庄稼汉。

司令员是他自己封的,可这还不够。

那年头乱得很,土匪如毛,伪军遍地。

手里这就两三百号人,要是没个靠山,哪怕不被吃了,早晚也得变成一群乌合之众。

刘老汉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找娘家”。

他也不含糊,直接找直南特委和冀鲁豫支队,要名分,要支援。

这招真灵,队伍很快滚雪球似的到了七百多人,正式挂上了“冀鲁豫支队第六大队”的牌子。

到了1940年4月,名字又变成了“卫河大队”。

这日子口很关键。

有了正式番号,上头的人就来了。

政委杜子华、政治部主任袁建勋、参谋长焦家富,这几位一到,连队里有了党支部,班排里有了党员。

这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

这队伍以前姓刘,现在姓“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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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变化到底有多神,没过多久,一场硬仗就给验出来了。

1940年开春,卫河大队碰上个硬茬子:要把井村据点给拔了。

这可不是那种打一枪换个地方的游击战,这是正儿八经的攻坚。

井村那地方,鬼子汉奸扎了窝,炮楼是地主家的洋楼改的,外头又是深沟又是鹿寨,简直武装到了牙齿。

换做一般的草台班子,看见这种硬骨头,大多是绕道走,或者放两声空枪吓唬吓唬得了。

可卫河大队偏不信邪,非要硬啃。

那天刚擦黑,队伍从刘邢堌拔营,到了晚上九点,准时摸到了井村眼皮子底下。

半个钟头后,动手了。

这一仗打得那是相当有板有眼。

特务连的小伙子们架起梯子就翻沟,像一把尖刀插进去,把伪军围了个严实。

伪军还没醒过神来,枪就被下了。

真正的麻烦在村西南角,那儿有个日军的碉堡。

那是个临街平房改的火力点,机枪突突个不停,把路封得死死的。

这会儿,你要想知道正规军跟土匪的区别在哪,瞅瞅机枪手魏章坤就明白了。

这爷们儿端着机枪冲上去,先敲掉一个火力点,让爆破手把平房给炸了。

等吹冲锋号的时候,他又盯上了楼房上的另一个火力点。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肚子。

伤得那个惨啊,肠子都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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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人,这时候早躺地上打滚喊娘了。

可魏章坤干了啥?

连长李金山扑过来接枪的时候,魏章坤还在那哆嗦着给连长递子弹呢。

直到血流干,这汉子都是保持着战斗姿态走的。

就这一仗,卫河大队算是把名号打响了,更重要的是,把魂给打出来了。

这事儿说明个道理:有了严密的组织,这帮泥腿子就不再是混饭吃的,而是变成了一台不知疼痛、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机器。

日历翻到1944年8月,卫河大队这时候已经叫“卫河支队”了。

他们迎来了第二次大考。

这道题叫“舍得”。

8月26日,刚把田达据点给端了,弄死弄伤二十多个敌人,还炸了两个碉堡。

气还没喘匀呢,坏消息来了。

第二天,大汉奸程道合带着两千多人马,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

这会儿卫河支队虽然壮实了不少,可跟两千多号敌人比,那还是不够看。

指挥部脑子很清醒:撤,往杏园跑。

可敌人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得紧,下午六点,程道合的人马就开始猛攻杏园。

这时候,摆在指挥员面前的是道送命题:大部队和老百姓要跑路,必须得有人留下来堵枪眼。

留下来,那就是九死一生。

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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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顶上去了,死守河堤。

这又是一笔血淋淋的账。

为了让主力部队和机关能活命,一连像颗钉子一样楔在河堤上,死活不松口。

这一仗有多惨?

连长李金山没了,副连长李满堂、刘兴贵没了,副排长那一级也倒下好几个。

那一战打完,43个弟兄把命扔在了河堤上。

你要是去翻翻阵亡名单,会发现基层的头头脑脑几乎死绝了。

这就是这支部队的脾气:当官的死在当兵的前头。

就是靠着这种“为了大局敢舍得一身剐”的狠劲,卫河支队才在那种要把人逼疯的扫荡里活了下来。

再往前说,1943年12月,政治部主任袁建勋也是为了掩护机关撤退,在破车口突围的时候把命搭上的。

这支部队的功劳簿,那是拿血染红的。

鬼子投降后,卫河支队迎来了第三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脱胎换骨。

从1945年折腾到1946年,部队变了好几次身。

先是跟高陵县大队合并,成了冀鲁豫第九军分区十四团;后来变成独立第四旅十一团;等到1946年6月,牌子换成了冀鲁豫野战军第七纵队二十一旅六十二团。

这一连串的改名,不光是换个称呼,是要把“家乡兵”这层皮给扒了。

这中间有个事儿特别耐人寻味。

当家的换人了。

团长成了刘克,政委是肖建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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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手拉起队伍、在老家说话那是掷地有声的老司令员刘相友呢?

他留在了地方上。

乍一看,这事儿办得有点不讲情面。

可你要是懂打仗,就知道这是最明智的一招。

刘相友那是搞游击的一把好手,可岁数摆在那儿,而且打惯了家门口的仗。

以后那是啥场面?

那是几十万人的大兵团对撞,是日行千里的运动战,是要离开卫河、离开河南,去天南海北打大仗。

为了队伍能打赢,为了适应新玩法,必须得让年轻、专业的军事干部来掌舵。

后来这支部队跑出来的路子,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瞧瞧他们的行军图:

从河南滑县抬腿,一路打到山东嘉祥;砀山战役、马牧集战役都有他们的份;到了羊山集,他们帮着把国民党整编66师给包了饺子;紧接着就是千里跃进大别山。

大别山那一趟,那是真苦啊。

六十二团进去的时候三千号人,出来的时候连一千都不到了。

这可不是因为开了小差,那是实打实战死、病死、饿死的。

在那种鬼地方,这支从平原出来的队伍硬是咬碎了牙挺过来了。

这还没完。

淮海战役那个大场面,他们也赶上了。

在这场定乾坤的大决战里,这支当年的县大队,直接参与围歼黄维兵团,甚至把国民党那个大官黄维给摁住了(注:此处需严谨,黄维确系被俘,六十二团参与围歼战役,具体俘获单位可能有争议,但参与围歼黄维兵团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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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早一点的汤阴战役,那个大名鼎鼎的“盗墓将军”孙殿英,也是栽在他们手里。

从抓土匪,到抓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这跨度,就是战斗力飙升的铁证。

1949年,六十二团摇身一变,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五十二师一五六团。

这会儿,团长是王立峰,副团长石雄那是内黄出来的老底子,政委叫杜子议。

大军接着往西走,往南压。

湘南战役打完,最后的命令来了:进军大西南,进军西藏。

这一趟,是真正的远征。

对于那些1939年在卫河边扛枪的老兵来说,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能走这么远。

从华北平原的青纱帐,一直走到了氧气都吃不饱的雪域高原。

1955年,西藏军区成立。

这支从卫河边溜达出来的队伍,最后在西藏扎下了根。

一营(就是原来的卫河支队一部)变成了军区三〇八炮团;二营(原来的高陵县基干大队)变成了边防团;三营(原来的清丰县基干大队)变成了五十三师工兵营。

从内黄县的黄土地,到边境线上的界碑。

这一路走的每一步,心里都是有本账的。

要是不搞正规化,他们也就是一帮看家护院的民兵;要是不肯丢卒保车,早就被鬼子扫荡给吃干抹净了;要是不肯离家远行、不肯搞现代化改编,他们走不出河南,更别提翻雪山了。

有个统计数字挺吓人:光是内黄籍的官兵,就有近千人把命丢在了抗日和解放全中国的路上。

这支部队的经历,说白了就是那个年代中国革命武装的一个缩影:

起根发苗于草莽,成型于严密的组织,强大于必胜的信念,最后四海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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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刘相友老汉在井店拉起那两百来号人的时候,心里琢磨的可能也就是保住家乡那几亩地。

可谁能想到,他种下的这颗种子,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罩着比卫河两岸大得多的地盘。

这,就是历史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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