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86岁的著名作家杨本芬抄袭事件，昨天闹了一整天。
当然，功劳还是归于“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
抒情的森林发现，杨本芬已经出版的四本书，即《秋园》《豆子芝麻茶》《我本芬芳》《浮木》，全部都有不少段落和其他作家的作品高度相似，包括：
王朔《我是你爸爸》
约翰·格里森姆的《超级说客》
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
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朱自清《荷塘月色》
很快，杨本芬也公开承认抄袭，坦言袭用他人语句的行为违背写作伦理，就此向相关作家以及读者道歉。
02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我说说我的看法。
首先，我非常同意“抒情的森林”的说法，他在豆瓣上说，发了那么多被质疑抄袭的作家，为啥只有杨本芬这么大范围的上新闻呢？这不够公平。
“再说了，一本书从写作、编辑、出版、策划营销、推向市场、获得奖项，卖了这么多年那么多本，有多少利益相关者经手，最后由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台前面对所有”。
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四年出了四本书，如此高产，是不是促成杨本芬“异曲同工”的原因之一？出版社是否需要承担责任？是否有枪手代笔？我不知道，但就像豆瓣网友“不转的悠悠球”所说（给那些说杨本芬只是在引用的网友示范一下，我这标明出处、注明作者的方式才叫引用）：
其他人包括杨本芬的幕后操盘者全都美美隐身，推一个最老迈最“弱小”最会惹人怜悯的老人出来顶包做“代表”，就是期待不明真相和善心泛滥的大量民众带动舆论反攻，真正指出错误的人反倒成了吹毛求疵欺负人的刻薄恶人，一个个的，才华不知道有多少，舆论和新闻学倒是玩得比谁都明白。
这很下作。
03
其次，我认为杨本芬的道歉问题很大。
“抒情的森林”曝光出来涉嫌抄袭的作家有很多，有赖皮沉默的，有道歉后又删帖的，有撒泼打滚闹自杀的，像杨本芬这样公开道歉的，实属凤毛麟角。
虽然道歉可贵，但我依然要说，杨本芬的这个道歉，问题很大。
杨本芬在回应中，一直强调自己没有接受过文学教育，没有从事过任何与文学有关的工作。总之，她是个素人，她不懂文学里抄袭和剽窃之类的事。
这就是为自己的错误开脱罪责了。其实很多作家在写作之前，也都没有受过文学教育，没有从事过任何与文学有关的工作。就拿杨本芬抄袭的作家来说，余华也只读过高中，写作前是牙医；王朔也是高中毕业，写作前也只是个当兵的；朱自清在发表作品之前，只读过北大哲学系。
此外，沈从文、陈忠实、路遥、萧红、爱丽丝·门罗、雷蒙德·卡佛、J.K.罗琳等等，也都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文学教育，也没有从事过任何与文学有关的工作。这在作家那里简直是一个普遍的常态，作家靠天赋、体察生活和阅读来成就自身，真正从文学系毕业做作家的，反而是少数。
拿自己是素人不懂文学圈的事为自己开脱，玩“无知者无罪”那一套，就是欺负读者的认知，并有卖惨的嫌疑了。
就算不懂文学上的抄袭，那总上过学吧，考试不作弊，不抄袭其他同学的答案，总知道吧？这和文学上的抄袭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是个人都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未经允许就占为己有，这是常识，不需要非得受过什么训练才知道。
何况，杨本芬虽然是一个“素人”，但她的女儿，却是名副其实的专业图书编辑。杨本芬《秋园》的价值，首先就是女儿章红发现并上传到网上的。抄袭的事，母亲不懂也就罢了，难道连做图书编辑的女儿也不知道吗？
04
我觉得整个道歉里，我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女儿都是编辑，但杨本芬说：
“现在我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
“袭用别人的语句是违背写作伦理的，现在我懂了这个道理。”
写了二十年，都不知道作家不可以抄袭，直到今天被人曝光出来了，才突然之间明白了。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这是真诚的道歉吗？
杨本芬说，“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可她抄的也不是一句两句啊，而是很多很多句，每一本书都有抄袭的段落，改动一两个字或者几乎不做任何改动，这不是“哪怕一句也不行”。
除了以“素人”卖无知，杨本芬在道歉声明里还倚老卖老。她有一句话非常有杀伤力：
“我不能保持沉默，必须给世界一个交代，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灵才能获得安宁：谢谢你们曾经对我的尊重、喜爱。”
一个86岁的老人，在自己的道歉声明里，说要给世界一个交代，才能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获得心灵的安宁，这句话的道德杀伤力太大了。这还叫人怎么就事论事地讨论问题了？
豆瓣上已经有人说，不要欺负老太太了。可是，现在我们讨论的、针对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吗？
不，我们讨论的和针对的，从来不是一个颤巍巍的86岁老太太，而是一个有着4本畅销书的名作家。没有人要欺负作为86岁老太太的杨本芬，人们只是想让作为作家的杨本芬出来，真诚地面对质疑。
05
但是她不真诚，不但不真诚，还在道歉信最后做起了自我表扬。
“最后，我仍然想说：我的故事来自我的生活，它们是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在个别的地方我用到了别人的句子，但它们依然是我的小说。我不知道这是否会被视为辩解，但既然决定坦诚说出事实，也需要说出我心中的这个事实。我还是庆幸自己一直很努力，才写出这些作品，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印迹。不完美，但它们是我的。”
这些话没有错，但问题是顺序。在“虽然……但是……”的句式中，先说哪个后说哪个，强调的重点是完全不同的，不用举例子，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语法常识。
用“辩解”已经不足以形容，在一个道歉声明里，不想着如何获得原作者和读者的谅解，却一直强调自己多努力，强调自己的作品里有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这是赤裸裸的自我感动和自我表扬。
不是这样的，没有人否认你的作品里充满着自己的生命体验，可当你大量用别人的语句，用偷来的段落，来表达所谓“自我的生活”时，你的生命体验就被亵渎了。
这才是真相，这才是道歉信该表达的深层含义。你的抄袭，不仅伤害了被抄袭的作家和喜欢你的读者，也伤害了你曾经的过往，你的生命体验。它们不是不可替代的，它们是偷来的。
我在之前讲抄袭的文章中说，只要面向公众写作，就得接受批评，这应该是不言自明、无需多言的基本常识。没有任何一个作家有批评的豁免权，即使他死了。
现在还要加上一句，没有任何一个作家有批评的豁免权，即使Ta老了。
文学没有论资排辈，没有为长者讳。抄袭就是抄袭，别拿年龄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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