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春运感怀
银箭穿云破晓烟,高桥飞架隔村田。
昔年绿慢量愁远,今日长虹缩地连。
桥上铁龙追日月,檐间灯火守流年。
匆匆过客归心切,血脉相牵共此天。
天还没亮透呢、东边那片天空刚泛出点青白、一列白得晃眼的高铁就嗖地一下、把晨雾给划开了。它跑在那高高的铁架桥上、动静低沉有力、轰隆隆的、听着倒像是现代工业自个儿在那儿喘着粗气。桥底下可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密密麻麻的红砖矮房挤在一块儿、活像一群不爱吭声的老头儿蹲在那儿。那些蓝铁皮屋顶让晨光一照、泛着股冷冰冰的光;墙上贴的那些“出租”广告纸都卷了边儿、字迹也模糊不清——这地方啊、打根儿上就是个让人暂时落脚的地界儿。再往远处山坡上看去、好些高压电塔立在那儿、黑黢黢的骨架支棱着;电线横七竖八地扯在半空里、简直像一张铺开的大网。
这幅画面摆在这儿,简直把眼下的春运给说透了。一边是快得吓人的速度,一边是好像永远动不了的停滞;一边是崭新锃亮的现代玩意儿,一边是灰扑扑的老底子;钢轨这边连着心心念念要去的远方,那边又拴着叫人放不下的老家。它们就这么隔着两条铁轨对望着,谁也不吭声儿。
春运,这个世界上最大规模的人类迁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交通现象,它是中国社会结构最清晰的显影液。回望四十年前,那时的归途是绿色的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摇晃,穿过广袤的原野。车厢里人声鼎沸,乘客挤在过道中,甚至蜷缩在座位下,用数十小时的颠簸与疲惫,去丈量那沉甸甸的乡愁。那时的距离是具体的,是身体可感的酸痛,是漫长等待中的焦灼,每一公里都需要用时间去填充。
如今,高铁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山河阻隔,把几千里的路硬生生塞进了几个钟头里。“天涯若比邻”这句诗,不再是纸上的空想,真真切切成了我们手边的日子。速度这东西,把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全给搅乱了:早上你可能还在北上广深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下午一脚就踏回了老家县城的车站月台,那股子熟悉的、混着尘土和草木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当然是技术的能耐,它让人的腿脚一下子能伸到老远的地方去。可话说回来,这份方便是有了,“回家”这两个字里头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好像也跟着变了味。一路上的颠簸辛苦都给舒服的座椅和准点的时刻表抹掉了,那种翻山越岭、千辛万苦终于到家的踏实劲儿,是不是也一起被冲淡了呢?我们回来得太快了,快得心里那点近乡情怯都还没酝酿出来呢,“哐当”一下,故乡就杵在眼前了。
照片里那座高架桥啊,活脱脱就是横在城乡之间的一道“铁幕”。桥上跑的是时速三百公里的大家伙儿,代表的是城市那一套——讲究效率、干净整齐、一分一秒都掐得死死的;桥底下呢?是自个儿长出来的城中村生态圈儿。那里的时间走得慢悠悠的、没个准谱儿,满是街巷里的烟火气和日子本身的糙砺感。一到春运时候这两层天可就碰上了:火车里的人扒着窗户往下瞅这片既熟又生的地方眼神里说不清是打量还是怀念;桥底下住的人仰头看着那道银光闪闪的弧线“嗖”地一下就过去了。头顶同一片天却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节拍上谁也不碍着谁可又千丝万缕地连着。
这不由得让人往深了琢磨:高铁这东西到底是在把城乡之间的口子给缝上呢还是划拉出了一道新的分界线?当铁路选择架起高桥从村子头顶“跨”过去而不是从中间“穿”过当回家的人顺着这条空中走廊匆匆一瞥底下的故土变迁这种物理上的居高临下是不是也悄悄说着一种心上的疏远?城中村里那些贴得到处都是的“出租”小广告一声不吭地讲明了这里的身份——就是个临时的落脚点好多人从这里出发奔着大城市的光亮去末了绕一圈可能又回到这儿但他们心里真正想够着的往往还是桥上那个飞驰的世界。这么一来春运就成了每年一次的身份转换仪式了:我们在城市和乡土现代和古老自己和大家族之间来回倒腾拼命想在好几重身份的夹缝里找个能站稳的地儿。
可你瞧吧偏偏是在这种绷得紧紧的拉扯里头更能看见一些斩不断的勾连。那些戳在山头上的高压电塔不光给飞奔的高铁供着力也让山下千家万户亮起了暖洋洋的灯;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带回来的新鲜想法和手艺正一点一点改着乡村的老模样让脚下的土地冒出新的芽来。春运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往回走它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赠予:城市的文明跟着车轮滚进乡土带来了眼界和机会;老家那些扎根的东西也随着返程的行囊渗进城里给了飘着的心一点慰藉和底气。那座高架桥不光是条实实在在的路它还是个文化碰头的地界儿——尽管这种碰撞常常带着失落别扭甚至疼但它确确实实就在那儿发生着呢。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金红又有一列车亮起灯开上了桥远远看过去像一串会走的星星在大地上拖出一道流动的光痕。桥底下炊烟一缕一缕地飘起来年夜饭的香味开始在空气里钻那是人世间最让人心安的味儿了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年头春运或许早就不单单是“回家”那么简单了它更像是一次挺复杂的“确认”:确认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确认这一路的变化;确认有些东西是割开了的可也有些东西比如血脉和记忆是怎么也割不断的。
铁道两边儿的中国正用这种动着的、带着劲儿的法子写着自己走向现代的故事这里头没什么非黑即白的简单答案只有一直往前滚的车轮和在路上总也停不下来的魂灵当高铁穿过城中村它驮着的何止是成千上万赶路的人更是一个国家在飞快转身的时候对平衡对记忆对根在哪儿的那份停不下来的找寻而春运就是这场宏大找寻里头最深最厚的一笔年度注脚在这条长长的回家的路上甭管车有多快路有多远心里头对那个叫“家”的地方的念想始终是推着这个古老地方往前奔的最大的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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